把王富贵、吴发和黎晓诗打发出去后,三楼办公室重新空荡下来。
引蛇出洞的局已经布好。许志远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,只要敢趁我不在把手伸进厚街,等我从老家回来,就是他把这双脏手彻底留下的时候。
时间指向深夜。
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防风夹克穿上,拉链拉到胸口。关掉那盏常亮的铜柄台灯,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走了出去。
顺着木质楼梯下楼,穿过皇冠夜总会还在喧闹的大厅。
出发前夜,我没有直接去长途客运站,而是转了个弯,去了街对面的夜色酒吧。
推开夜色那扇隔音极好的玻璃门,里头的冷气混杂着些许酒精味迎面扑来。这间场子的装潢比皇冠要清雅几分,舞池里的重低音鼓点也没那么躁动。我沿着边缘的过道往前走,一路有内保和酒保低头冲我打招呼。我没应声,目光穿过卡座区,直接落在了最里侧的吧台。
顾晚舟坐在吧台最靠里的那个高脚凳上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长发用一支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。在这五光十色、透着暧昧霓虹灯光的酒吧里,她身上那种清冷的皂香和置身事外的清醒,显得格外分明。
吧台里的调酒师正在摇酒,没敢往她那边多凑。她面前没放任何含酒精的饮品,只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,里面装着大半杯温开水。
水杯旁边,放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保温袋。
我走到她身旁,拉开相邻的高脚凳坐下。
“来了。”她侧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,见我进门落座,她直接伸出右手,捏住那个深灰色的帆布提手。顺着光洁的大理石台面,将袋子推到我面前。
底部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,有些沉重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拉开保温袋顶端的拉链。
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飘了出来。里面叠放着三个透明的玻璃保鲜盒,最底下甚至还细心地垫着两个蓝色的冷鲜冰袋。
借着吧台顶部的射灯,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。
最上面的盒子里,码放着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。中间那层是两样清淡的家常小炒,汤汁熬得很浓。最底下的盒子里装的是颗粒分明的白米饭。旁边还紧凑地塞着一套便携的干净餐具。
每一样不仅装得满当,她甚至还用保鲜膜在每个盒子的缝隙边缘额外多缠了两圈,封得严严实实,生怕路上的颠簸把饭菜漏出来弄脏了袋子。
我看着这包得比贵重瓷器还要仔细的饭盒,心底那根因为老槐树下的铁皮盒而一直紧绷着的弦,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。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、试探和刀头舔血的莞城地下圈子里,能收到这么一份踏踏实实的口粮,比收到几十万的茶水费还要难得。
我把拉链重新合上,抬眼看着她。
“只是回去两三天。”我把手搭在保温袋边缘,语气轻松,“大巴车上睡几觉,办完事就回了。用不着备这么重的干粮。”
顾晚舟端起面前的水杯,喝了一小口温水。
“两三天也要吃饭。”
她放下水杯,眼神平静地看着我,语气里带着一股她特有的执拗。
“去长途客运站坐夜车,路上停靠的那些服务区,卖的全是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的剩菜,要么就是重油重盐的劣质快餐。你身上硬扛暗劲留下的亏空才刚好转一点,新房子里给你调理的那几顿还没把气血彻底补回来。你要是回老家这几天再胡乱对付,骨头缝里还得发虚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,没有半点柔弱女人嘘寒问暖的黏糊劲,反而像是个严厉的监管者。
我没去跟她争辩。跟这种在生活琐事上认死理的女人较劲,赢不了。
我把保温袋的提手收拢,抓在掌心里。重量顺着手腕传上来,很实诚。
“行,我带着。”我应了下来。
沉默了片刻,我转过头,看着酒吧大厅里那些推杯换盏的酒客。
“这几天我不在,外头的风声可能会有点变数。”我压低嗓音,把话题拉回正事。
“王富贵和吴发他们接了我的死令,会盯着外围的动静。但许志远那老狐狸如果在北区憋不住了,说不定会找借口往厚街这边渗人。”我看着她的侧脸,认真交代,“你平时待在场子里多留个心眼。看住夜色这边,遇到拿不准的生面孔挑事,别去跟他们硬顶。直接让安保降卷闸门,剩下的等我回来料理。”
顾晚舟听完这番话,手指在玻璃水杯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她没有表现出那种听到麻烦即将上门的惊慌,也没有追问许志远到底会用什么手段。
“夜色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她转过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我,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话头。
“这地方的酒水单子、驻唱和底下的内保,都是我在排班打理。它是我每天吃饭的档口。你不在,我一样能看好我自己的场子。真有不长眼的老鼠想进来打秋风,夜色的门槛他们也跨不过去。”
听到她这句带着几分防备和十足硬气的回答,我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我点了点头,完全认同了她的说法。
她确实不需要依靠我提供那种金丝雀般的庇护。从老仓街的情报掮客到现在的夜色管事人,她靠的是脑子和那份置身事外的清醒。这种独立,反而让人觉得省心。
吧台这边的气氛重新安静下来。重低音的鼓点在远处震荡,我们两人坐在这个相对隔绝的角落里。
从我开口说要离开莞城回老家,一直到现在准备出门,她半个字都没问我回去做什么。
她没问老家有什么人,没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,更没问这趟回去到底有没有凶险。
同样的,我也没有主动去解释。
关于父亲那二十年的隐忍、关于老槐树底下那个不知道藏着什么要命残篇的铁皮盒、关于陆家和旁系的残酷血仇。这些足以把任何一个普通人压垮的深渊,我连一星半点都没打算告诉她。
在道上混,有些秘密是不能共享的。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分丧命的风险。她知道得越少,活得就越踏实,在厚街的日子也就越安稳。
这种不问与不释,是我们之间达成的一种无声默契。
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,去客运站发车的时间快到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我站起身,把那件黑色的防风夹克拉平整。
顾晚舟没有站起来相送。她转回身子,面向吧台内侧,伸手将木簪抽出来,重新把散落的长发紧紧挽了一圈。
没有依依不舍的姿态,也没有过多的担忧流露在外。
“路上注意。”
她背对着我,只扔下了这四个字。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酒吧里嘈杂的音乐声,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。
我没有再多做停留。
将手伸进口袋,确认那部特制加密手机还在。我单手拎起那个装满吃食的保温袋,转过身,迈开步子穿过灯光昏暗的过道,推开夜色酒吧那扇厚重的玻璃门。
夜晚有些发闷的干热空气迎面扑来。
我迎着这股热风,拎着袋子,顺着霓虹灯闪烁的街道,大步走向街尾的车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