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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2章:老槐树与铁皮盒
作者:喵星人 | 时间:2026-07-22 12:03 | 字数:2207 字

大巴车在省道上颠簸了一整夜。

离开厚街前,我已经把王富贵、吴发和黎晓诗的网全撒了出去,给北区许家留了个引蛇出洞的空城计。此刻坐在靠窗的硬座上,远离了莞城闪烁的霓虹灯牌和夜场里震耳欲聋的重低音,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轰鸣。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浑浊气息。

我闭目养神,体内那股浑厚的暗劲顺着筋脉自行流转,将长途旅行带来的皮肉僵硬一点点化解。

车到阜阳时天刚亮。灰白色的晨雾笼罩着这座偏远的地级市。我拎着顾晚舟准备的那个深灰色帆布保温袋,推开满是锈迹的车门,一脚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。一阵湿冷的晨风吹过来,带着乡下特有的泥土腥气和露水味。

随便上了一辆去镇上的小巴,一路摇晃颠簸,赶在早饭点到了村口。

从小巴车上下来,我沿着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往里走。村路还是记忆里那条。两边的杂草长得半人高,路面上全是拖拉机碾出来的深浅车辙。前两天刚下过暴雨,泥坑里还积着浑浊的黄水。

以前我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。当年,父亲被人砍断了一只手,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村里。那时候圆圆还没出生。父亲虽然捡回了一条命,却彻底没了心气。他不再练拳,每天只是坐在院子里,望着远方发呆。直到圆圆出生后一年,他守着那个谁也不肯说的秘密,郁郁寡欢地咽了气。

那时候,我觉得这条路很长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可现在我看着觉得窄了。窄得连两辆板车并排过去都费劲。路没变,变的是我看路的眼界。见过了莞城的刀光剑影,在硬接陆老一击后摸到了暗劲这层天花板。这条曾经困住我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泥土路,如今在脚下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

顺着村路走到村尾。原本那堵风一吹就掉土渣的破墙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红砖砌成的实墙,院门也换成了结实的双扇铁皮门。这几年我赚了钱,按时往家里打生活费,家里的砖房翻新了,院子也铺了平整的水泥地,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下雨就满院子烂泥。

推开半掩的铁皮门。

我妹妹沉圆圆正站在院子里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校服,头发扎成个利落的马尾,手里攥着一把扫帚,刚打扫完院子。家里条件改善了,她不用再干那些伤筋动骨的苦力活,但依然保持着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利落。

看到我拎着袋子走进来,她握着扫帚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,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

“哥。”她喊我,声音很稳。没有小女孩见到亲人时的激动和哭腔,平静得像是在念书本上的字。

“嗯。”我跨上台阶,把保温袋换到左手,空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指腹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,能感觉到她骨架的瘦弱,但脊梁挺得很直。

我说她长高了不少。当年离开村子去莞城打拼时,她还只到我胸口,现在个头已经快蹿到我下巴了。

圆圆没有躲开我的手,她那双透着超越年龄老成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也变了很多。”她说。

我把手收了回来,没追问哪里变了。在厚街这种吃人的地界上当看场大哥,从明劲突破到暗劲,我身上早就沾满了甩不掉的杀伐气和压迫感。就算我刻意收敛,那种看惯了生死的眼神,也绝不是当年那个在村头打烂架的泥腿子能有的。她心思敏感,自然看得出来。

“妈在屋里?”我越过她,往里走。

“大夫说肺里的杂音小了,让回村里静养。”圆圆拿着扫帚跟在后面。

推开里屋的门,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。土炕已经拆了,换成了一张宽大的木床。母亲半靠在床头的老旧被垛上,脸色还有些发黄,但呼吸比上次圆圆在电话里说的要平稳得多。这几年靠我寄回来的钱调理着,她的病没再恶化。

听到脚步声,她睁开眼睛。

“朝子?”她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,挣扎着想坐直身子。

我快步走过去,在床沿的木板上坐下,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起身。母亲反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背粗糙得像干枯的树皮,手指上的力气却大得出奇。

母亲握着我说了很多。从我的个头,说到我这几年的杳无音信;从圆圆在学校的成绩,说到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。最后,话题落回到我身上,翻来覆去地叮嘱。

“外头的钱不好挣,挣不到就回来。咱家现在房子翻新了,饿不死人。”

“你脾气硬,在外面别跟人起冲撞。凡事退一步,平平安安的才是福气。”

“你这手,怎么这么多老茧,是不是在工地上干苦力……”

她握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。我坐着听,没有打断。

我没有告诉她这手上的老茧是练拳练出来的,没有告诉她我在外头不仅不退步,反而踩着别人的规矩划线。更没有提那个埋在后院老槐树下的铁皮盒。我就这么由着她握着,听她把那些对安稳日子的期盼一句句念叨完。

临近中午,圆圆在厨房生了火。饭桌摆在堂屋正中间。

我把带来的那个保温袋打开,顾晚舟备好的酱牛肉和小炒倒进盘子里,和圆圆炒的一盘土豆丝、一碗白菜汤摆在一起。

一顿简单的农家饭。饭桌上,圆圆话不多。她只是低着头扒饭,偶尔夹一块酱牛肉放到我碗里。她不问我在莞城到底过得怎么样,也不提老槐树和六叔的事。她这种刻意的沉默,是不想在生病的母亲面前漏了底。

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。铁锅炒出来的菜,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柴火烟味。

这股味道,连同这翻新的砖房、母亲的絮叨、圆圆的董事。

我嚼着嘴里的饭菜,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堂屋的窗户,看向后院那个隐蔽的角落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。

只要那棵树底下的铁皮盒一天没挖出来,只要陆家旁系和赤鹭会的眼睛还盯着二十年前的旧账,这砖房、这柴火味,随时都会被那些豪门争夺的倾轧碾成废墟。

我现在的暗劲,能压住厚街的混混,能震慑许志远。但如果真的面对陆家那种掌握着深层武力资源的庞然大物,这点底气还远远不够护住这间砖房。

嘴里的饭菜咽下喉咙。看着眼前这顿平静的午饭,家里的味道让我心里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