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手搭在雕花木门的黄铜把手上。
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那股刚刚透过红木桌面贯穿而过的暗劲,仿佛还残留在空气的缝隙里,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。
许志远瘫坐在主位上。
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了大颗的水珠,顺着他光洁的脑门和鼻尖往下流。汗水划过他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颊,汇聚在下巴上,摇摇欲坠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冷汗终于砸落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,在这落针可闻的空间里,这微弱的声响刺耳得让人心惊肉跳。他那双常年用来拨弄算盘和数钱的手,此刻正微微发着抖,死死地扣着实木椅子的扶手。
坐在他侧边那个粗犷汉子,刚才被我进门时的气场吓得退到了角落。
此刻,他看着自家老大这副犹如丧家之犬般的模样,觉得面子上实在挂不住。这里毕竟是许氏北区会的大本营祥聚茶馆,要是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单枪匹马地压死在包厢里,以后他们这帮堂主在街面上也不用混了。
那汉子咬了咬后槽牙,双手用力撑着墙面,身子往前挺了挺。
他刚把嘴张开,喉咙里那声提气的低吼还没来得及发出来,试图说两句找补颜面的狠话。
我停下准备拉门的动作,偏过头。
冷厉的目光越过许志远的肩膀,像两柄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地扫向那个汉子。
眼神对撞的瞬间。
那粗犷汉子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棍死死抵住了咽喉。他刚吸进肺里的半口空气硬生生卡在气管里,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他触电般地低下头,避开我的视线,刚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。他一屁股重新砸回了角落的那把椅子里,连带着实木骨架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哀鸣。
整个过程,他连个屁都没敢放。
包厢里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我收回视线,垂下眼眸,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拍过桌子的右手。
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平复。刚才那一下,暗劲压得并不重。满打满算,连一成都不到。但这微乎其微的一点底力,已经足够震碎茶杯里的茶叶,足够把这屋子里的所有嚣张气焰彻底碾平。
其实,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实战之外,刻意去控制这种压迫感的输出。
我在试它的边界。
自从在老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下,挖出那个沾满泥土的铁皮盒,亲手摸到那块刻着“渊藏引门”的铜片后。我的心境就变了。那种不再被动挨打、有了真正筹码上桌的底气,让我在调动无名功法时,对这股暗劲有了一种更为精细的掌控。
我知道这股力量的破坏力有多恐怖。
如果刚才我没收住力,对这帮只有普通人体制的黑道商人用得太过。那股气血贯通的劲力一旦彻底透进他们的脏腑,他们的内脏瞬间就会破裂大出血。在北区闹市区的茶楼里搞出几条人命,必然会招来巡缉司的全面封锁和调查,局面就会彻底失控。
厚街需要的是立威立规矩,而不是无差别的屠宰。
所以,对付许志远这种久居上位、习惯了用钱和眼线磨人的老狐狸,这种隔山打牛、只震茶水不伤皮肉的手段,刚刚好。
这种超出他们认知、完全无法防御的碾压感,比直接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,更能彻底击碎他们的心理防线。
“沉……沉老板。”
许志远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往日那种运筹帷幄的圆滑,干涩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摩擦。他看着那杯被震成一团浑浊绿水的青瓷茶杯,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没再去提那些冠冕堂皇的江湖规矩,也没再摆北区掌盘人的架子。
“厚街那边的线,我撤。”
许志远低下了头,眼神躲闪,算是彻底认了这把栽。但他双手依然抓着椅子扶手,不甘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“但盘子铺得有点散,老金头钱庄那边的账目也需要交割,聚居区里的几个人还得挨个通知。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收线。”
他在变相地讨价还价,试图为许氏北区会争取一个体面撤退的缓冲期,或者指望在时间拖延中找到别的转机。
我站在门边,侧着身子,目光冷冷地看着他。
我抬起右手,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天。”我直接定死了期限。
“三天之内,把你们许家在厚街明里暗里的爪子,全给我切干净。”
我收回手指,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,“少一条线没收回去,或者再让我看到哪怕一个许家的人在老仓街的界线里晃悠。我就亲自来这间祥聚茶馆,坐下来,一笔一笔地问候你。”
许志远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看着我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,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句用来吓唬人的场面话。如果三天后厚街还有许家的影子,这间茶馆的下场,绝不会比那杯破茶杯好到哪里去。
但他咬了咬牙,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,还想保住手底下的最后一点筹码。
“明面上的建材合作呢?”
许志远双手死死扣在一起,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试探。
“厚街周边那么多老旧档口要翻新,底下洗浴中心的场子也常年需要维修。沙石砖头这些生意,我们北区一直给你们供着货,价格绝对公道。这明面上的正规买卖,总能留个口子吧?”
只要建材渠道不断,许家的人和货车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出厚街。这不仅是一笔油水丰厚的生意,更是他以后伺机借壳还魂、重新渗透的唯一通道。
“厚街不缺砖头。”
我毫不留情地回绝了他,直接把这最后一条门缝死死焊住。
“以后你们北区运建材的货车,敢开进厚街的界线半步,我就让吴发连车带货一起扣了。你可以试试看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王富贵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。
如果那胖子现在就站在这间包厢里,听到我把北区最大的建材头子拒之门外,把这么大一块明面上的供货油水直接掀飞。以他那种精打细算、见钱眼开的性格,估计会一边在心里肉疼那点建材差价,一边咧着嘴笑得合不拢腿。
毕竟,这等于是把许家的饭碗直接砸碎了喂狗,把厚街的规矩结结实实地立到了天上去。王富贵最喜欢干这种仗势欺人、把规矩变现的事。
我没有再给许志远任何开口狡辩的机会。
手腕猛地发力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黄铜门把手被按下。
我拉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一步跨出包厢,顺手将门在身后重重带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将许志远那张灰败绝望的脸和满屋子的死寂,彻底隔绝在了里面。
我单手拎着那个深灰色的帆布保温袋,袋子底下那个生锈的铁皮盒随着走动微微晃荡,分量依旧沉甸甸的。我顺着铺满暗红色地毯的走廊,步伐平稳地往楼下走去。
一楼大堂里。
刚才我上楼时,那些还在大声划拳、光着膀子抽劣质香烟的搬运工和闲散混混们,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整个一楼静得只剩下几台立式风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茶馆门口台阶上那四个带刺青的看门打手,依然维持着刚才被我一眼吓退的姿势,紧紧贴着石狮子,连动都不敢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,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从木质楼梯上走下来的我。
他们很清楚二楼那个最大的包厢里坐着的是谁,也知道这间祥聚茶馆的后院里藏着多少根钢管和开山刀。这是许家外围最硬的场子。
但他们看着我毫发无损地走下来。
看着我身上那股不减反增的冷冽煞气,看着我手里那个看似普通的帆布袋。
没有人敢出声,甚至没人敢把手伸向后腰去摸家伙。那些混混手里夹着的香烟,长长的烟灰烧到了手指头,都没人敢吸一口。
我踩着老旧的木地板,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。
目光随性地扫过这群平日里在北区横着走的地头蛇。
我所过之处,人群像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硬生生劈开。那些混混本能地往两边的八仙桌后退缩,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我拎着保温袋,穿过大堂。
跨出门槛。
我把那块写着“祥聚茶馆”的黑底金字牌匾抛在脑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