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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2章:谢家旧底单
作者:喵星人 | 时间:2026-07-29 04:09 | 字数:3222 字

我的右手食指顺着复印件粗糙的纸面缓缓下滑,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那两个字上。

古器。

这两个字是用草书连笔写成的,笔锋凌厉,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匆忙与决绝。那是父亲用仅剩的左手,在生死逃亡的间隙强行签下的货单备注。

体内的暗劲在筋脉中平稳流转,硬生生压住了我心底翻涌的气血。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动,依旧保持着那种看场大哥该有的冷峻。

二十年前。

父亲在陆家嫡系的天罗地网下拼死突围。他不仅把半部残卷的索引拆开,藏进了阜阳旧村的老槐树底和游方老道士的手里。他竟然还抽出时间,借着当时谢家还没彻底洗白的货运渠道,悄无声息地往外发了一批叫作“古器”的东西。

难怪陆景行在办公室里看了羊皮图纸后,断言“渊”的坐标不在莞城内。

父亲当年把所有的追兵都引向了莞城的地底迷宫,自己却用最市井、最不起眼的物流单子,把真正的核心筹码送了出去。这份瞒天过海的心智,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,才借着这张发黄的复印件,向我掀开了冰山一角。

“这单子走的是哪条线?”

我将手指从复印件上移开,抬起眼皮,目光直视对面的谢绮。

谢绮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。她今天特意把我叫来谢家大本营,拿出这份东西,显然不是为了让我帮忙鉴定古董的。

“走的是谢家早年的一条旧海线。”

谢绮放下茶杯,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清冷。

“那时候谢家还没完全上岸,很多来路不明的货、急着出海的物件,都会走那几条不用过明面安检的暗渠。这单子就是夹在一批准备南下的散货里出去的。”

她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复印件收货地址那一栏点了点。

那里的字迹早已经被油墨污渍糊成了一团,根本看不出具体的街区门牌,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偏旁部首。

“单子上写的地址早就是个糊涂账了。”

谢绮看着我,语气笃定。

“但我既然把你叫来,自然查了它的去向。当年押这趟车的老司机,我找人从乡下老家翻出来了。老爷子当年立过规矩,谢家走出去的暗货,不用问来路,但必须落到实处。那司机虽然记不清送的是什么,但他记得交货的地方。”

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报出了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目的地。

“不在莞城。在周边。”

“早年那是几个靠海的渔村,后来被商会盘下来建过一批中转仓库。这批货当年就是卸在那片旧仓储区里的。”

旧仓储区。

我脑子里迅速过滤着莞城周边的地形和老地标。那种早年用来掩人耳目的中转仓库,往往建在水路交错、人烟稀少的地方。不仅方便走货,更方便藏匿。

“那地方现在还在?”我问。

“地皮还在,但早就废弃多年了。”谢绮摇了摇头。

“后来海岸线改造,航道淤塞,大型货轮进不来。加上商会资金断裂,那片仓储区就彻底荒废了。现在除了几栋破烂的砖混厂房和长满半人高的杂草,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通进去。”

她看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,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时间概念。

“从这里开你的车过去,走省道转乡道,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。”

两个小时。

这个距离,正好跳出了莞城各大豪门眼线的辐射范围,又没有远到需要长途跋涉。父亲当年选这个地方作为收货点,绝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那里荒无人烟,水路陆路交错,进可攻退可守,是最理想的藏锋之地。

我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清茶,喝了一口。

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。我看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谢绮。这个女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家族夺权,手腕上的血腥味还没洗干净。

“谢总。”

我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磕碰音。

“你刚回老宅平定内乱,外围那几个码头的签单权估计还没彻底理顺。你放着谢家这么多千头万绪的烂摊子不管,偏偏去查二十年前的一张旧底单。”

我盯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。

“你把它翻出来,还特意交到我手里。为什么?”

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还人情。

我在厚街压着王富贵没去趁火打劫,确实算卖了她一个面子。但这种级别的人情,谢绮大可以在物流抽水或者酒水供货上给我让两分利来偿还。

她把“陆怀仁”的底单摆上桌,这就不是人情世故了,这是在交割要命的筹码。

听到我的逼问,谢绮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。她是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掌盘人,这种直来直去的交锋,正是她最擅长的节奏。

“因为谢家当年经手过。”

她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理由,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危机感。

“我在老宅被软禁那几天,外面的风声我没聋。老城区那边,好几拨外地口音的生面孔,拿着发黄的老照片到处找人。后来连赤鹭会那种专门做死人旧档买卖的鬣狗也下场了。他们找的也是二十年前的旧账。”

谢绮的嗅觉比那些满世界乱窜的旁系要灵敏得多。

“我不关心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金山银山。我只知道,当年这批货是从谢家的码头上出去的。”

她双手十指交叉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
“二十年前的账,一旦被这帮人翻出来闹大。顺藤摸瓜,他们迟早会查到当年的物流渠道。到时候,谢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那些疯狗才不管你是不知情接的单,还是故意帮人藏东西,他们只会觉得谢家手里肯定也捏着线索。”

她看着我,把自己的底线划得清清楚楚。

“我刚把那些想拆家的旁系叔伯按下去,谢家现在经不起第二场无妄之灾。若旧事真的发酵,谢家躲不开。我需要提前知道风险到底有多大,会不会烧到我谢家的主干线上。”

我静静地听着。

她这番话,逻辑严密,无懈可击。作为一个刚稳住盘子的女枭雄,她要的是把一切不可控的因素提前排雷。

她把这张底单交给我,就是看中了我厚街的刀够快。她想让我去探这颗雷,如果底下是个马蜂窝,那我就是那个顶在前面挨蛰的人;如果底下真有东西,她也算是借此跟我达成了一次深度的利益捆绑。

但我看着她的眼睛,心里却跟明镜一样。

她没说全。

她绝口不提自己对“陆怀仁”这个名字到底知道多少。她也没有问我,厚街一个看场大哥,为什么会对一张二十年前的破复印件这么上心。

当初陆景行带着人去皇冠夜总会大厅施压,她亲自出面解围,并且当面揭穿了陆景行试图通过施压来试探我底细的把戏。她早就看出我和陆家之间有着某种不干不净的牵扯。

现在她翻出了陆怀仁的单子,精准地交到我手里。这说明她心里大概率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世,或者至少猜到了我是接手这桩二十年血仇的局中人。

她没说。

我也没直接逼问。

在这个吃人的地下圈子里,有些事情一旦用嘴说透了,大家就没了退路,必须得见个高下。她保留了她的试探,我守住了我的底牌。这种半遮半掩的默契,反而成了我们目前最稳固的结盟基石。

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
落地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推移,角度发生偏斜,将谢绮的影子拉长,投射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。

“这件事,算我接了。”

我开口打破了沉默,语气平静,就像是在跟她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安保生意。

“厚街的规矩你懂。拿了东西,我就会办。至于那片废弃仓储区里到底有什么,会不会给谢家惹来麻烦,等我去趟那边,自然有分晓。”

谢绮听完,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半分。

她要的就是我这句话。有了厚街这个煞星顶在前面,她就能腾出手来,专心去清理谢家内部残存的那些旁系暗桩。

“单子你拿走。如果需要西区这边的车队配合,或者在那边遇到不长眼的地头蛇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她端出谢家掌门人的气派,给了一句实打实的承诺。

但她的语气虽然像是在谈生意,我却清楚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藏着的那抹防备。

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力量、面对能掀翻整个莞城古武界秘密时的本能警惕。她虽然把单子交给了我,但她对我的防线,反而筑得更高了。她怕我这把刀太快,快到最后连谢家的手指头一起切掉。

我没有在意她的防备。

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防备的盟友,死得最快。

我伸出右手,捏住桌面上那张带有黑白噪点的复印件。

纸张有些发脆。我将其对折,再对折,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。然后拉开黑色防风夹克的拉链,将它稳稳地塞进贴近胸口的内兜里。

从老家的铁皮盒,到陆景行口中的“渊”,再到谢绮翻出的这张指向废弃仓储区的旧底单。

那些隐藏在二十年尘埃里的碎片,终于一点点拼凑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。

父亲当年发出的那批“古器”,是不是就是开启“渊藏引门”的最后一把实体钥匙?那片荒废了二十年的旧仓储区里,到底还藏着多少当年大清洗留下的血迹?

我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夹克的下摆。

体内的暗劲顺着筋骨自行流转,将刚才那番交锋带来的疲态一扫而空。

没有在谢绮的办公室多做停留,我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