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红木办公椅里，手里捏着墨迹未干的地形草图。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那半部残卷上的行功路线。暗劲顺着隐秘经络一路往下沉。每冲过一处关隘，骨头缝里就泛起一阵酸麻。老道士留下的这门敛气入骨的功夫，越往深处走，越熬人心血。

砰！

实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，狠狠砸在防撞垫上。王富贵抱着一厚叠花花绿绿的单据，像头发狂的野猪一样挤进办公室。他那件花衬衫领口早就扯烂了，露出肥硕的脖颈，上头全是明晃晃的油汗。

“沉爷，西边那家供货商没法要了！”王富贵一屁股砸进沙发，把手里的洋酒进货单往茶几上重重一摔，扯着嗓门喊，“今天送货足足晚了半个钟头！楼下阿强急得眼珠子都快抠出来了。这帮开货车的现在越来越大牌，真当咱们厚街的规矩是摆设？”

我睁开眼，把地形草图反扣在桌上，开口问：“别扯没用的，楼下今天客流量怎么样？”

一听提钱，王富贵那张怨妇脸立刻笑成了烂菊花。他猛拍大腿，两颊的肥肉直哆嗦：“沉爷，真不是我吹！一楼大厅的卡座，六点半就全部爆满！连带着散台都翻了三趟。北区许家前脚刚退，那几个原本跟他们眉来眼去的大老板，下午全跑来咱们场子开了黑卡。今晚的流水，绝对这个数！”

他用力竖起一根粗短的大拇指，眼睛直冒精光。

“哟，死胖子，算盘打得挺响啊？”

吴发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。他穿着紧身黑背心，一身精壮的肌肉绷得紧紧的，肩膀上搭着条毛巾。他斜眼瞅着王富贵，冷笑出声，“天天窝在屋里按计算器，连个酒箱子都搬不动。哪天要是对头打上门，你是不是打算用那本硬壳账本把人家砸死？”

王富贵眼珠子一瞪，指着吴发骂：“呸！你个四肢发达的憨货懂个屁！没老子在后头一分一厘地抠，你手底下那帮内保喝西北风去？天天就知道打打杀杀，上个月你砸坏那个路易十三的空瓶子，老子还没找你算账！”

“那叫震慑外敌！你个守财奴懂个锤子！”吴发大步跨进门，毫不客气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，“没老子带人镇场子，你那破账本早被人撕了！”

两人就在办公室里大声扯起了皮。王富贵翻开账本，一笔笔数落吴发上周多领了三条中华和两瓶洋酒。吴发梗着脖子，嘲笑王富贵上个二楼都喘粗气，迟早死在哪个娘们的肚皮上。

我坐在办公桌后头，看着他们俩吐沫星子横飞，没出声。推演功法绷紧的脑神经，在这些吵闹声里反倒松快了不少。这就是厚街该有的动静，也是我拿命挡住外头那些风雨后，最想守住的日子。

门再次被推开。

顾晚舟端着白瓷盘子走进来。盘子里装满切好的苹果和西瓜，插着几根牙签。她今晚穿了件深青色长裙，踩着平底布鞋，走路没带半点声响。

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，看清来人后，立马闭了嘴。

顾晚舟看都没看王富贵一眼，走到茶几旁放下水果盘。接着，她转过那张冷清的脸，死死盯着吴发：“吴发，一楼西侧转角卡座有几个外地客人在闹酒，阿强快压不住了。你当内保头目的，不在下面镇场子，倒有闲心跑上面来躲清闲？”

吴发一听，额头直冒汗。在皇冠场子里，他天不怕地不怕，就怕这位做事狠辣的顾老板。

“哎，顾姐，我这就下去，这就下去！”吴发猛地站起身，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，一溜烟蹿出门外。

王富贵精明到骨子里，一看顾晚舟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，立马把茶几上的账单抱进怀里，干咳两声：“那什么，沉爷，我去财务室把今天的散工工资表核对一遍。你们聊。”

说完，他死死夹着账本，脚底抹油跑了。

办公室彻底清静了。

顾晚舟走到办公桌前，把水果盘推到我手边。“多吃水果，别整天喝浓茶，伤胃。”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，听着硬邦邦的，却不容反驳。

我拿起牙签，扎了块苹果塞进嘴里。甜脆的汁水在嘴里炸开，连日来的疲惫也跟着散去不少。

“谢家那边最近动静大。”顾晚舟双手交叠在身前，直接切入正题，“夜色酒吧那边的几个熟客，昨天说西区几个大货场在连夜盘货。”

我咽下苹果，眯起眼睛。西区谢家，占了整个莞城物流走廊的半壁江山。谢绮那女人手段硬，但谢家内部那些旁系亲戚，早盯着她屁股底下那把交椅了。

“内斗要开始了。”我靠进椅背，看向窗外厚街闪烁的霓虹灯，“谢家一乱，厚街刚跑通的几条物流干线肯定受牵连。咱们得提前备一手，免得被人砸了饭碗。”

顾晚舟没接话。她看着我吃完最后一块苹果，收起空盘子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
空气里留着苹果的清香。我拉开抽屉，摸出专门跟外头联络的特制手机，指尖在冰冷的机壳上擦过。

这片安稳日子，怕是撑不过今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