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厚街的阳光白花花地打在窗玻璃上。三楼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,黎晓诗步子虚浮地晃了进来。她那头标志性的齐耳短发乱得像个鸟窝,脸颊透着熬夜过度的青白,眼底两团乌青极其扎眼。
“水。快,渴死老娘了。”她把手里的皮夹克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直接砸进真皮沙发里,像滩烂泥一样瘫着。
我起身走到饮水机旁,接了满满一杯温水递过去。她一把抢过纸杯,仰着脖子“咕咚咕咚”往下灌,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也顾不上擦。一杯干完,她把捏瘪的纸杯扔进垃圾桶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看这副德行,昨晚绝对是连夜趴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吹冷风。
“活儿干完了?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盯着她问。
黎晓诗扯了张纸巾胡乱抹了把脸,坐直了身子,表情收敛起来。
“老城区那批外地来的生面孔,昨晚动了。”她往前凑近,声音压低,“我放出去的两个暗哨盯得死死的。赤鹭会那几个核心人物,昨晚半夜摸进了长乐街的福顺老茶馆,跟这帮外地人碰了头。”
我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。赤鹭会这群专接地下脏活的鬣狗,从来只认钱不认人,没大买卖绝不露面。
“摸清对方底细没?”我问。
黎晓诗皱起眉头:“领头的是个老头,外地口音,听不出具体路数。但他带的那些手下,个个手脚麻利。暗哨回来说,那些人走路极轻,脚后跟几乎不沾地,绝对是练家子。两边在茶馆里闭门谈了两个钟头。等赤鹭会的人出来时,手里提着个崭新的黑色密码箱。沉爷,这帮鬣狗肯定是咬住大块肥肉了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。能让赤鹭会甘愿冒风险去接头的,除了二十年前遗失的那些古武旧档,找不出第二样东西。我父亲当年拿命换来的逃生路线,现在正被这帮人当成拼图一点点凑拢。
“传话下去,让底下的人继续咬住他们。”我紧盯着黎晓诗,语气加重,“但规矩得改改。放长线,远距离盯梢,千万别靠太近。这帮外地人手底下有真功夫,一旦打草惊蛇,你的人连按警报的时间都不会有。”
黎晓诗耸耸肩膀,又软绵绵地靠回沙发背上。
“明白,沉爷,我心里有数。”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忽然话锋一转,脸上挤出个狡猾的笑。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搓了搓:“不过话说回来,昨晚为了咬住这帮人,我手下兄弟跑空了三辆车的油箱,还在老城区的破路上扎废了两条胎。沉爷,您看这经费……”
看她这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做派,我懒得废话。拉开办公桌底层的抽屉,我摸出两沓没拆封的红票子,扬手扔在茶几上。
“两万。拿去给底下人分了,算熬夜的辛苦费。”
钞票砸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。黎晓诗眼睛猛地一亮,像饿狼扑食一样抓起钱,在掌心里拍得啪啪响。熬夜的疲态眨眼间散了个干净。
“还得是沉爷痛快!”她麻利地把钱塞进兜里,拎起衣服准备走人。刚走到门边,她手搭在门把上,停住脚步回头看我:“差点忘了正事。今天早上五点,西区码头外围的岗亭全换了人。谢绮以前安插在那边的亲信,今天一个都没来上工。”
我目光一沉。“换上去的全是谢家旁系的人?”
“对。带头清场的是谢家二叔手底下的头号打手,马彪。”黎晓诗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语气透着凝重,“谢家旁系这次动作很快,摆明了要强行接管外围货场。谢绮现在的处境,绝对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。”
“知道了。回去补觉吧。”我摆摆手。
办公室的门关严,四周安静下来。我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,掏出那部特制的黑壳手机,在指间来回翻转。
西区码头是整个厚街物流的命脉。谢绮一旦被踢出局,谢家旁系为了立威,第一步绝对是拿厚街开刀,把以前抽水的规矩全部推翻重来。我们介入谢家内斗的时机,比我原先计划的提前了太多。
我盯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,心里很清楚。谢绮再怎么心高气傲,面对这种局面也撑不了几天。求救的电话,很快就会打过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