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废的土地庙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，左边门板早让人劈了当柴烧，右边那半扇斜挂在朽烂的木框上，摇摇欲坠。夜风一灌，干瘪的木头轴承嘎吱嘎吱响个没完。庙里黑咕隆咚，半点光都透不进来，迎面扑来一股子刺鼻的霉味和尿骚味。我抬脚跨过缺了口的高门槛，鞋底正好踩中一块风化的烂红砖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来回打转。

神台底下铺着一张辨不出颜色的破草席，上头四仰八叉躺着个干瘪老头。他身上裹着件道袍，早就看不出原本是青是灰，大片大片的油泥结成硬痂，袖口和下摆烂成一缕一缕的布条，拖在地上。老头肚皮上随意搭着块发黑的破棉絮，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一鼓一瘪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光发亮的红漆葫芦，右手大拇指直接当成塞子，严严实实地堵在葫芦口里。老头脑袋歪向一侧，正扯着破锣嗓子打呼噜。呼噜声大得吓人，震得头顶神台上的蜘蛛网和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
我走上前，借着门外漏进来的惨淡月光，低头仔细端详那张脸。二十年没见，这张脸还是老树皮一样，横七竖八全是深褶子。下巴那撮稀疏的山羊胡黏糊糊地结在一块，沾满了亮晶晶的口水。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正是当年在老家村口大槐树底下，硬生生把半部残缺功法塞进我怀里的那个游方老道士。整整二十年过去，这老东西连脸上的泥垢位置都没挪过，照旧是这副半死不活的邋遢德行。

跟在我后头的吴发刚进门，就被这股子恶臭呛得直捂鼻子。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老头，见对方睡得跟死猪一样，顿时不耐烦地扭了扭粗壮的脖子，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
“沉爷，咱们连夜开几百公里车，就为了找这么个要饭的？”吴发大咧咧地跨步上前，抬起右腿，照着老头的后腰就要踹下去，“喂！老东西，别他妈装死了，赶紧起来回话！”

我眼疾手快，猛地探出手，一把扣住吴发的肩膀，指骨发力，硬生生把他整个人拽得倒退两步。

“别乱动。”我盯着地上的老头，压低声音冲吴发摇了摇头。

别人不知道底细，我却清楚得很。当年这老道士在老家看似疯疯癫癫，实则手底下的真功夫深不可测。吴发今天这一脚要是真踹实了，指不定谁的腿先断成两截。

吴发被我拽得一个踉跄，心里十分不服气。但他不敢顶撞我，只能悻悻地收回脚，往旁边的烂砖头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：“呸，什么玩意儿。”

我没再理会吴发的抱怨，径直走到挂满蛛网的破败神台前。抬手扫开台面上的碎瓦片和干草，我伸手进风衣口袋，掏出一瓶路上专程买的飞天茅台。

撕开红色的塑料薄膜封口，用力拧开盖子，我手腕轻轻一抖。清亮的酒液顺着白瓷瓶口倾泻而出，滴了七八滴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。

纯正浓郁的酱香酒味立刻在庙里炸开。醇厚刺鼻的酒香在阴冷的空气里横冲直撞，硬生生把庙里原有的那股子劣质烧酒味和发霉土腥味全给压了下去。

破草席上震天响的呼噜声戛然而止。

原本还在吧嗒嘴的老道士，脑袋毫无预兆地直挺挺立了起来。他那通红的酒糟鼻用力抽动了两下，连带着两只满是污垢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。

“好酒……真他娘的香！”老头闭着眼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。

紧接着，他猛地睁开双眼。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老眼里，精光暴涨。根本没见他腰部怎么发力，整个人就像一根装了强力弹簧的木头，“啪”地一声，一个极其标准的鲤鱼打挺，直接从地上翻身站起。脚下的破草席承受不住这股力道，被他踩得“嗤啦”一声，当场裂成两半。

老道士双脚还没站稳，两只眼珠子已经像长了倒刺一样，死死钉在我手里的茅台酒瓶上。他干瘪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，吞咽着口水，连下巴上黏糊糊的涎水都顾不上擦。

“嘿嘿，你这后生倒是识货，知道孝敬长辈！拿来吧你！”

老头怪笑一声，右臂一探。他那只枯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掌直接撕裂空气，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，直奔我手里的酒瓶抓了过来。

我面不改色，故意把酒瓶往前送了半寸，脚底下却立刻往后撤出半步，身子向左一偏。

老头的手掌贴着我的衣袖擦了过去，刚好抓了个空。他扑得太猛，收不住力，险些一头撞在坚硬的青砖神台上。

我冷眼看着他狼狈的样子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老道长，二十年不见，你这鼻子还是和当年一样灵。”

老头伸手撑住神台，稳住身形。他转过头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。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几秒，最终还是没忍住，又死皮赖脸地落回到我手里的酒瓶上。

他用力吧嗒了一下嘴，装傻充愣：“二十年？老道我活了快一百岁，每天见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，记不清那么多烂账。少废话，酒留下，人赶紧滚蛋。”

我站在原地没动，手腕轻轻摇晃白瓷瓶，听着里面酒液晃荡的水声，慢条斯理地开口：“半部残缺功法，换一瓶飞天茅台。道长仔细算算，这笔买卖你到底亏不亏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