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士第一把抓空了,他根本不恼。只见他肩膀一塌,身形猛地往下一矮,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黄鼠狼,贴着我的胳膊肘直接钻了过去。我连衣角都没碰着,他已经劈手夺过了那瓶茅台。
“好酒!”他连杯子都懒得找,咬开瓶盖,扬起脖子“咕咚咕咚”往下灌。白澄澄的酒液来不及吞咽,顺着他打绺的山羊胡直往下淌,把胸前那件油乎乎的破道袍全淋湿了。
一口气干掉半瓶,老道士打了个响亮通透的酒嗝:“哈,舒坦!”
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老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,抬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,在嘴巴上胡乱抹了一把。接着,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死死抱在怀里,弓着腰,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,生怕我们抢回去。
过足了酒瘾,老道士眼珠子骨碌碌乱转,在我和吴发身上来回打量。紧接着,他立刻换上一副疯疯癫癫的做派,冲着我咧嘴傻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。
“嘿嘿,两位居士深夜造访这荒山破庙,莫不是来找老道算命求姻缘的?”他摇头晃脑地凑近两步,“老道看你面带桃花,印堂却又发黑。这可是大凶之兆!不如给个百八十块香火钱,老道替你画道符,包你消灾解难。”
他边说边伸出右手,大拇指和食指搓个不停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我懒得看他演戏,脸色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,直接开口:“老道长,二十年前,北边老家的大槐树下。你喝了我爹三斤高粱烧,留了半部行功路线。”
我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这笔账,你不会忘了吧?”
听到“大槐树”和“行功路线”,老道士脸颊的皮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但他反应极快,马上又恢复了那副疯癫相,把怀里的酒瓶抱得更紧了。
“什么大槐树小槐树的!”他扯着嗓子干嚎,“老道这辈子走南闯北,偷过的鸡比你见过的世面都多!哪里记得什么高粱烧低粱烧的。你们认错人啦,赶紧走赶紧走,别耽误老道睡觉!”
说完,他转过身,作势就要往角落那张发霉的破草席上躺。
吴发在旁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他本就嫌弃这破庙里刺鼻的酸臭味,现在看这老东西拿了茅台还不认账,当即火冒三丈。
“老骗子,给你脸了是不是!”吴发一把挽起袖子,怒骂道,“也不打听打听厚街沉爷的名字,敢在这儿消遣我们?”
他大步跨上前,五指成爪,伸手就去抓老道士的后衣领。
我抬起胳膊挡在吴发胸前,冲他摇了摇头。
“沉爷,这老东西欠收拾!”吴发急道。
“退后。”我盯着老道士的背影说道。
这老狐狸分明是在试探我的底细。他要是真疯,当年绝不可能留下那半部能修出内气的残卷。跟这种人打交道,光靠嘴皮子没用,得让他看到真东西。
我往前迈出一步,脚掌重重踩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。心神一沉,浑身气血立刻按照残卷上的法门,沿着那几条隐秘的经络急速游走。
气血冲过关隘,骨节深处顿时传出几声低沉的爆鸣,如同闷雷。
我抬起右手,没有握拳,只是五指微张,隔空朝着神台旁边那半截泥塑神像平平推出一掌。
一股浑厚的暗劲顺着掌心猛地透体而出。
“嗡——”
空气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浪潮轰然涌过。地面上的枯草和碎瓦片被劲气激荡,打着旋飞到半空,撞在墙上哗啦啦作响。
那尊本就开裂的泥塑神像剧烈晃动了一下,内部传出“咔嚓”一声闷响。神像表面看着完好无损,但里层的泥胎早就被暗劲震碎,化作细碎的粉尘,正顺着外表的裂缝沙沙地往下漏。
老道士背对我们,但他显然感受到了这股同源的气机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原本嬉皮笑脸的面容彻底僵住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,装出来的疯癫之色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两道锐利如刀的精光。
即便如此,他依然死鸭子嘴硬。老道士歪着脖子,冷哼一声:“不过是修出了几分泥腿子的暗劲,花架子罢了,也敢在老道面前现眼?”
我根本不理会他的嘲讽,直接伸手摸进大衣内侧。从最底层的暗袋里,我掏出了那块在老家挖出来的铜片。
我走上前,将铜片重重拍在满是灰尘的神台上。
“啪!”
灰尘四散。铜片表面刻着的“渊藏引门”四个古拙隶书,在阴暗破败的庙宇里,折射出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我盯着老道士,语气冰冷:“现在,能谈了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