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皇冠夜总会时，外面的天色完全大亮。白亮的阳光直直照在厚街斑驳的招牌上，透着一股宿醉后的疲惫。

我推开玻璃门，一楼大厅里正准备交班的领班刚要开口打招呼，我摆摆手没理会，径直踩着楼梯上了三楼。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，我顺手将那扇厚实的红木大门反锁，把外面所有的嘈杂全部隔绝。拉上厚重的红色窗帘，屋里光线暗了下去，只剩下头顶一盏微弱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
我扯掉身上的黑色夹克随手扔在椅背上，大步走到宽大的沙发旁，盘腿坐了上去。

老道士给的那本绢册虽然已经化成灰烬，但里面每一个字与行功路线，此时都如同刀刻一般印在脑海中。听息归根。这门专门用来克制暗劲入骨后气血反噬的绝顶心法，正是我眼下最需要的东西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闭上双眼。按照心法记载，我开始调整呼吸，将原本散落在四肢百骸的暗劲一点点抽调回来。过去这些年，因为没有后续引子，体内暗劲每次运转都如同脱缰野马。虽然力道强横，但过关隘时总会给骨节深处留下刺骨酸痛。

现在，随着新口诀在心头流淌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血变得温顺起来。它们不再去撞击紧闭的经络关卡，而是化作一股细密的暖流，顺着尾椎骨往上爬。

这感觉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沿着脊柱刺探。每前进一步，滞涩的骨节深处便传来极其轻微的爆鸣。

啪。

沉闷的响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。积压多年的内伤淤血正被新生的气血冲散。我感觉到全身骨头被人打碎重新拼接一般。虽然痛苦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通透感。气血顺着脊柱攀升到后脑天灵穴，最后化作清凉的泉水反哺回丹田。

那一刻，我的双耳微动。原本因为厚重木门阻隔而毫无动静的外界，此时在脑海中变得极其清晰。

我能听到楼下大厅财务小姑娘按计算器的啪啪声。

能听到后巷里王富贵扯嗓子大骂的抱怨声：“那帮孙子又把泔水桶倒在后门，当老子提不动刀了是吧！”

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里，陆景行重伤压低的沉重呼吸声。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杂音。

我的五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提升。这就是半步化劲的境界。不再拘泥于皮肉发力，不需要刻意调动全身气血打出明劲的炸响，而是劲随心转。只要心念一动，体内的暗劲便能透过任何媒介爆发出强悍的力量。

我睁开眼睛，瞳孔深处闪过精光。面色平静地伸出右手。

红木茶几上正放着一个玻璃空水杯。我的手掌悬空停在水杯上方约莫三寸的地方，根本没有与玻璃表面发生任何物理接触。我深吸一口气，体内新生的暖流顺着手臂经络勃发。

噗。

一声沉闷的脆响。完好无损的玻璃水杯在无形的劲力拉扯挤压下，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。随后整个塌陷下去，化作一堆白花花的粉末。

我看着手掌，感受着体内如臂使指的新生力量，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。有了这通往化劲的后半部心法，对于即将到来的无名荒岛之行，我心里总算有了底气。管他什么陆家执法堂还是谢家旁系，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，通通不过是送人头的纸老虎。

我站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，骨节深处传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。因为连续突破，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带着腥味黏稠的油垢。那是体内排出的杂质。

我快步走进卫生间拧开花洒。冷水从头顶浇灌下来，大水冲刷着精壮的身躯，将污垢全部带走。十分钟后，我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衫和长裤，拉开门重新坐回办公椅上。此时觉得神清气爽，整个人往那一坐，即便没有刻意释放气场，也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。

正在这时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
“进。”我开口说道。

王富贵抱着那本从未离身的硬壳账本探进头来。看到我坐在椅子上，他赶忙挤进来，顺手带上门，将一张写满字迹的采购清单递到我面前。

“沉爷，你要买的东西全在黑市备齐了。”胖子两颊肥肉乱颤，脸上写满肉疼，“这一趟下来，花了咱整整三万大洋。那帮黑市的孙子心真黑，坐地起价。”

“这是物资清单，你过目瞅瞅。没问题就给签个字，财务小姑娘天天催着我平账呢。”

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。上面罗列着德制防风服、强光手电筒、高纯度固体燃料、急救包和一些特殊口径的弹药，数目和规格分毫不差。

“干得不错。”我顺手抄起桌上的钢笔，拔下笔帽，在清单最底下签上名字，递还给他。

胖子一听夸奖，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珠子亮了起来，抱着账本傻乐。但他很快又收起笑容，压低声音凑近问道：“沉爷，真要去那个无名荒岛？我打听过了，那地方邪门得很，连张正经海图都没有。咱们备这么多硬货，这次是要跟谁干仗？”

“陆家执法堂，还有谢家的人。”我靠在椅背上，语气平淡。

王富贵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：“陆家和谢家？这可是两块硬骨头。沉爷，咱们这点人手，够不够塞牙缝的？要不我再去黑市雇几个好手？”

“不用。”我抬起右手，看了一眼掌心，“去的人多了反而是累赘。这次出海，我和陆景行去就行，你看好家。”

“成，听你的。”王富贵见我态度坚决，也不再多劝，把清单夹进账本里，“那我去安排船。最迟明晚，船就能在西码头备好。”

“去吧，顺便让财务把账结清，别让手底下人垫钱。”

“得嘞！”王富贵应了一声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