砰的一声闷响。沉重的实木大门被慌乱中带上,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吴发站在一旁,眼看着走廊上那几个连滚带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他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声嘲笑,粗犷的笑声震得楼道直回响。他身上那层黑亮的肌肉放松下来,咧开嘴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“这帮挖消息的鬣狗,平时在外头吹得神乎其神,跟多厉害似的!”吴发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见了沉爷,还不是得当孙子!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比划着刚才的场面:“死竹竿刚才那熊样,瞅着就下饭。吓得腿肚子直转筋,路都走不稳。老子刚才真想一甩棍抡过去,把他那几根鼠须全拔下来!”
正说着,二楼贵宾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王富贵端着个白瓷茶杯,心惊肉跳地探进半个胖脑袋。他先是四下瞅了瞅,确认没外人了,才敢把门推大。他眼尖,一眼瞧见地毯上嵌着的两枚泛着冷光的精钢铁胆。他打了个哆嗦,又抬头看了看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的我。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两颊的肥肉跟着晃了晃。
“哎哟,沉爷啊,刚才那动静可不小。”王富贵踩着地毯,贴着墙边挪到茶几旁,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下。他掏出帕子,擦了擦脑门上的一层油汗。“我在隔壁账房算账呢,听见这边骨头渣子断裂的脆响,吓得我算盘珠子都拨错了行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,压低声音说:“那马老六在长乐街也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,手底下见过红的。今天怎么走的时候跟死了爹似的?我在窗口瞧见,他下楼梯摔了一跤,鞋都跑掉一只,愣是没敢回头捡。咱们今天下手这么重,没把事情闹大吧?”
“杀鸡儆猴罢了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从桌上那包捏瘪的红双喜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燃。
吐出一口青烟,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铁胆。“陆家与西区的风暴快要刮过来了。这场风暴不小,能掀翻不少人。这时候街面不干净,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厚街踩一脚,探探我们的虚实。”
我弹了弹烟灰,声音转冷:“不把赤鹭会这帮人的牙打碎几颗,外头那些盯着旧档的势力,还真当咱们厚街是开善堂的草台班子,谁都能来捏一把。”
王富贵听完,连连点头,但脸上的愁容还是没散。
我看着他那张满是肉疼的胖脸,淡淡吩咐道:“富贵,一会去财务室提点现金。给楼下值班的内保兄弟们发点奖金。今天大家都辛苦了,提提士气。接下来的日子,还得靠他们撑着。”
一听要发钱,王富贵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珠子立刻垮了下来。他把夹在胳肢窝的硬壳账本抱在胸前,脸上的肉直抽抽。
“沉爷,这又是两万大洋出去啊。”王富贵苦着脸叫屈,“上个月买那些手电与燃料的定金还没平呢,账上资金紧得很。财务室那个小姑娘现在看我跟看仇人似的,我一进去她就翻白眼。”
他嘴里不住地唠叨,试图让我收回成命。但我没说话,只是用冷淡的眼神看着他。
王富贵被我看毛了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叹了口气。他翻开账本,从兜里掏出笔,重重地在上面记下一笔,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办事了。
贵宾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窗帘外面,厚街的霓虹灯已经亮起,红绿交错的光斑打在玻璃窗上,把室内照得半明半暗。
吱呀一声,门再次被推开。
顾晚舟穿着一件素净的棉麻长裙走进来。她步子很轻,手上拿着一块白色的手帕。她没说话,默默走到茶几前,将刚才冲突中倒地的几个茶杯一一扶正。翻倒的茶水流进了木雕茶盘的缝隙里,她用手帕一点点擦拭干净。
从始至终,她那张清冷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起伏。她没有多问一句刚才的冲突,也没有看地上的铁胆,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打扫。
收拾完茶几,把脏手帕收好,她转过头看着我。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并不张扬的关切。
“晚饭想吃点什么?”她开口问道,声音硬邦邦的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质感。
“后厨刚到了新鲜蔬菜。”她补充了一句,“老张头在后巷拉面呢,面条劲道。”
我吸了最后一口烟,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随着火星熄灭,紧绷了一天的脑神经总算放松了些许。
“弄个青椒炒肉,再来碗米饭就行。”我揉了揉眉心,“天天吃外面的酒席,大鱼大肉的,嘴里淡得出水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吃点家常菜,压压火气。”
顾晚舟轻轻点头,端起装满脏茶具的盘子转身离去。门重新关上,空气中隐约留着一股淡淡的苹果清香。
我靠在宽大的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,听息归根的口诀再次流淌起来,真气顺着经络慢慢游走,平复着体内的躁动。
我心里很清楚,今天这事没完。赤鹭会这第一阵被我强行赶客,面子折得干干净净。老城区里那些一直观望的老狐狸们,绝对坐不住了,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。
出海去荒岛的退路不多,船票和路线都还在筹备中。在此之前,我们必须死死钉在厚街。这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,算得上是最后享用的市井烟火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