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天的清晨,厚街的天空刚泛起死白。乌云压在楼顶的铁皮大棚上,大雨仿佛随时会砸下来。三楼办公室的实木大门紧闭,刚泡开的普洱茶直冒热气,却压不住屋里的冷意。
我靠在老板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黄铜钥匙。这是谢家那艘高速快艇的钥匙,边缘磨得锃亮。我停下动作,目光在屋里几人脸上挨个扫过。
“这次去南湾外海的无名荒岛,玩的是命。”我把钥匙重重拍在桌面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屋里安静下来。“谁要是心里没底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出了这扇门,生死各安天命。”
没人动。我点点头:“好。这次行动,我带吴发、陆景行,还有方绍过去。”
听到方绍的名字,吴发停下擦刀的手,抬起头问:“带那个断了手的老小子?他能干嘛?”
“方绍这颗谢家废棋,刚好拿来当敲门砖和带路狗。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我拿他剩下的那条胳膊做要挟,才把他从地下室提溜出来。他在那座海岛上待过,认得路。没他,我们连岛的边都摸不到。”
“厚街大本营是我们的根基,绝对不能出岔子。”我转头看向黎晓诗,“晓诗,你手底下的暗哨今天开始全线收拢。死死盯着长乐街和西区码头,连只野猫过街也得查清楚。要是有生面孔想摸厚街的盘子,别硬拼,直接找九叔递消息,让他出面平事。”
黎晓诗穿着件旧黑色皮夹克,短发利落。她咬着嘴唇,用力点头:“沉爷放心,场子丢不了。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外头那些杂鱼别想踏进皇冠半步。谁敢来惹事,我剁了他的手。”
交代完这边,我转头看向蹲在墙角清点物资的吴发。他光着膀子,结实的肌肉上冒着油汗。他正把防潮强光手电、德制防风冲锋衣一件件往黑色防水背囊里死命塞。
“这黑市弄来的货确实硬扎。”吴发扯了扯手里的登山绳,咧嘴笑了,“这绳索是精钢丝绞的,别说人,吊起一辆卡车都没问题!”他一边清点急救包,一边吹着口哨:“好东西是好东西,就是这钱花得老子看着都替富贵肉疼。”
“你个憨货懂个屁!”王富贵捧着账本,心疼得直拍大腿,“就这两大包东西,踩破了三万大洋!旧货仓上回明明还剩了几把旧手电,换个电池一样能亮,怎么就非得买这些进口玩意儿?纯粹是拿钱打水漂!”
“闭嘴,富贵。”我冷着脸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他那肥胖的肚子。“在海上荒岛,装备上省一分钱,到了地方就要用兄弟的命去填。这笔钱是保命的,一分都不能少。听懂了吗?”
王富贵被我盯得发毛,赶紧缩起脖子,不敢再多嘴,老老实实拿起笔在单据上签了字。
“谢绮安排了五个得力保镖在楼下暗中帮衬,出了事他们带头顶着。富贵,你把安家费提前备好,装进信封。谁要是折在岛上,钱必须准时送到家属手里。”我补充道。
一直坐在角落没出声的陆景行站起身。这位昔日的大少爷今天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灰色便服,头发也特意剪短了。他眼眶深陷,透着疲惫,但看着这边准备周密,他眼底的惊惶退去不少,整个人多了几分底气。
“沉爷,我这次可是把命押在厚街了。”陆景行苦笑着整了整衣领,眼神变得狠厉,“只要能从岛上拿到那半部古武残卷,陆家家主的位置迟早是我的。到时候,我绝不亏待各位。”
“你的命值不值钱我不在乎。”我没跟他客气,直接打断他的话,“我要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份底档。各取所需,别扯那些没用的空头支票。”
陆景行脸色一僵,随后干脆地点头:“明白。拿到底档,我们两清。”
晚上,厚街的霓虹灯接连亮起。市井的喧嚣声隔着车窗传进车厢。我推开车门,一个人来到夜色酒吧。
时间还早,大厅里空旷安静。顾晚舟独自站在吧台后,柔和的顶灯打在她身上。看到我走近,她没说话,拿起冰锥在冰桶里凿出几块碎冰,放进透明玻璃杯里。接着,她挑出几种洋酒,依次倒入杯中,轻轻摇晃后推到我面前。
“新学的鸡尾酒,叫听海。”她语气清冷,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我没多问,端起酒杯仰起头,将白澄澄的酒液一口灌了下去。酒液入喉,强烈的辛辣中带着一股清淡的苹果香,直冲脑门。
“好酒。谢了。”我放下空杯,擦了擦嘴角。
顾晚舟面无表情地收起酒瓶,拿过抹布擦拭吧台上的水渍。她头也不抬地抛下一句话:“别在海里喂了鱼。下个月夜色酒吧的账水,还得留着你回来签字。”
“放心,误不了事。”我伸手拍了拍别在后腰上的实心铁棍,转身大步走出酒吧大门。
凌晨三点,整个莞城陷入沉睡。厚街的核心区域静悄悄的,只有路边大排档的棚子上,偶尔滴落积水发出“啪嗒”声。
三辆半旧的面包车喷着白烟,悄无声息地顺着窄巷钻出来。车队在主干道迅速拐弯,连闯了几个黄灯,直奔北岬角。
十几分钟后,车停在荒凉的海岸边。海风夹杂着腥咸扑面而来,一艘漆黑的高速快艇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。开船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谢家老水手,他叼着烟斗,冲我打了个手势,表示一切就绪。
吴发一把将五花大绑的方绍推出车厢。方绍脸色惨白,一言不发。陆景行紧跟其后,脸色紧绷。我带头跨上甲板,伸手将防水大衣的领口死死拉住,挡住刺骨的海风。
“开船。”我下达命令。
老水手猛推油门,双涡轮发动机在海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黑色的快艇犹如一头猛兽,粗暴地撕开漫天的夜色,迎着汹涌的波涛,朝着南湾外海疾驰而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