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风浪比预想大得多。快艇刚驶出内海航道,狂暴的黑浪就兜头砸了下来。冰冷的海水撞在防撞角上,炸开漫天白沫,顺着甲板横流。双涡轮发动机疯狂咆哮,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剧烈颠簸,底盘不断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声,像快要散架。
“这海里装了弹簧似的!真他妈带劲!”吴发一开始挺亢奋,扛着背囊在甲板上大呼过瘾。可不到半个钟头,他那张脸就泛出青白。他死死抠着铁栏杆,两只眼珠子瞪得老大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终于没能忍住,他趴在船舷上,把昨晚吃的烧鹅全吐进了海里。冰冷的海风一吹,他的惨叫声断断续续飘进舱内。
方绍捂着划伤的胳膊,脱力地靠在皮革座椅上。瞧见厚街出了名的硬手吴发成了这副死样,方绍惨白的脸上挤出嘲笑。
“吴哥平时在厚街吹嘘水性多好,说能在水街底下憋气五分钟。”方绍咳嗽两声,扯着嗓子喊,“这刚出内海就给海龙王上供了?你这旱鸭子也敢跟着沉爷出海淘金?”
吴发虚弱地翻了个白眼,啐了一口反唇相讥:“你懂个锤子!老子那是昨晚吃坏了肚子,胃里发酸。等到了陆地,老子一甩棍把你这小跟班开了瓢!”
“省省吧,我看你连甩棍都握不住了。”方绍冷笑,“别一上岸就腿软跪下喊妈。”
两人在颠簸的船舱里斗嘴,吐沫星子乱飞。我盘腿坐在内舱的木地板上,双眼微闭。任凭风浪肆虐,船体倾斜,我的身躯稳如泰山,连衣角都没有晃动。体内的听息归根心法在四肢百骸流淌,新生的气血将之前的疲惫强压下去。骨节深处传出轻微的爆鸣。化劲境界让我对气流和重力的感知极其敏锐。海浪的起伏在脑海中转化成规律的线条,根本无法动摇我的气血半点。
坐在一旁的陆景行看着我那副雷打不动的坐姿,深陷的眼眶里闪过敬佩。这位大少爷死死抓着头顶的拉手,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。他平时讲究,现在名贵的西装上沾满机油黑渍,狼狈不堪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揉皱的坐标纸,借着舱顶微弱的黄灯,凑在挡风玻璃前与航线图反复比对。
“沉爷,老水手说快到暗礁区了。”陆景行回过头,神经质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,“陆家老档里记载,前面这片水域是个死阵。周围全是二十年前布置的沉船栅栏。普通货船进一个死一个,连块木板都漂不出去。”
我睁开眼,应了一声:“让他稳住,按照图纸上的路线走。”
目光看向驾驶舱。老水手叫老咸鱼,是个在南湾跑了三十年走私的硬骨头。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,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屁股,眼珠子里满是冷峻。
“都抓牢了!坐稳!”老咸鱼大吼一声,猛打方向盘。
快艇在海面上滑出一个巨大的弧圈,贴着一块黑色的礁石擦了过去。焦黑的岩石像张开嘴的海怪,距离船舷不到半米。浪头拍在礁石上,水花直接浇了吴发一身。
“卧槽!”惊得吴发嗷的一声蹿回舱里,连滚带爬地缩在角落,再也不敢冒头。
快艇开始减速,马达的轰鸣变得低沉。船身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在水面滑行,老咸鱼凭借经验,巧妙绕过布满暗流和漩涡的浅滩。天边收拢了最后一抹残黑,晃眼的晨光破开乌云,笔直地砸在海面上。
“沉爷,到了。”老咸鱼吐掉烟屁股,用沙哑的嗓子低沉喊了一声。
我站起身,拉开生锈的铁皮舱门。刺骨的凉风夹杂着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正前方的海平面上,一座焦黑岩石组成的岛屿轮廓从晨雾中显露出来。
这地方死寂得吓人。两三层楼高的废旧怪石错落分布,像个巨大的迷宫。岛上没有一棵活树,连海鸟的叫声都听不到,安静得让人发毛。荒岛正中央,几座被炸毁的建筑残骸突兀地立在晨光下,像几座墓碑。
快艇带着一身盐白色的泥点,在隐蔽的小海湾稳稳靠岸。我摸了摸后腰冰冷的铁棍,第一个跨过甲板。鞋底重重踩在长满苔藓的沙砾地面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