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艇在狂浪里剧烈颠簸，船底“砰”地一声死死咬住沙滩。铁皮甲板上结着一层泛白的盐霜，海浪疯狂拍打船舷，溅起大片水花。我反手揪紧黑色防水背包的背带，没有任何迟疑，当先从一米多高的甲板跃下。双脚重重砸进松软的海滩，冰凉刺骨的海水直接没过脚踝，寒意直逼膝盖。

吴发紧跟在我身后跳了下来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开了刃的开山刀。这黑肉汉子双脚刚一沾实地，整个人就像活过来一样。他张开双臂，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吼声。“哎呀妈呀，可算不用在水里遭罪了！老子这养了二十年的胃，刚才差点全吐给海龙王。”

陆景行和方绍也相继从甲板上挪下来，两人脸色惨白如纸。方绍一侧胳膊挂着绷带，只能用单手死死托着一个皮包，脚下踉跄。

老水手老咸鱼反扣住驾驶舱的铁皮门，探出半个干瘪的脑袋。他那双泛黄的眼珠子四下打量一圈，随后把方向盘往死里一抠。高速快艇尾部猛地喷出一股泥沙，顺着退潮的水流向后倒退，最终滑进几块巨大焦黑礁石的阴影深处。

“沉爷，这地方风水邪门得很。我这艘快艇只能在这地方藏三天。”老咸鱼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，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干瘪沙哑，透着股冷漠。“三天后的这个时辰，老子准时起锚。”

他盯着我的眼睛，继续补充：“过期不候。到时候不管你们死活，老子都要回南湾交差。干我们这行的，绝不多留一分钟。”

我冲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余的废话。“成，死活看命，三天后见。”

我扯了扯黑色的防风大衣领口，将背包的卡扣在胸前死死扣紧。转过身，我打了个手势，带着队伍直奔岛屿深处。

眼前的荒岛在晨雾中透着一股狰狞，大片黑色的岩石错落分布，像是一根根地刺。越过长长的海滩，前方是一片茂密得极其反常的灌木树林。这里长年没人踩踏，各种带刺的藤蔓疯狂生长，死死交织在一起，根本找不出一条能下脚的路。

吴发啐了一口槟榔渣子，大步跨到队伍最前面。他单手拎着明晃晃的开山刀，手腕猛地一抖，锋利的刀刃带着呼呼风声狠狠劈砍下去。大片长满倒刺的枯枝烂叶被硬生生劈断，砸在泥地上，溅起一片黑色的汁水。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带有腐烂霉味的树皮腥气，呛得人直皱眉头。

方绍单手把甩棍拉开，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身体两侧的野草丛。这个陆景行的贴身跟班走得异常小心，每迈出一步，都要先用鞋底在草里重重踩踏两下，确认安全才敢落脚。

“沉爷，南湾的外岛长年多毒虫。这种黑岩石缝里，指不定藏着几条铁头蛇。”方绍压低声音提醒，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我拍了拍后腰冰冷的铁棍，神色平静，只回了一个字：“走。”

走在队伍中段的陆景行，体力显然是最差的一个。这位平日里在老城区养尊处优的陆家大少爷，此时换上了一身便服，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木棍。才在满是杂草的泥地上走了不到一刻钟，他那件灰色的冲锋衣里侧就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。

他弓着腰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脚底下的步子虚浮得随时都会一头栽倒。他脸上泛着极不正常的青白，眼眶深陷，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淌，砸在泥地里。

我放慢脚步，刻意停在前面拉了拉背包带子。

“陆大少，要是撑不住就哼一声。老子可不想在这鬼地方替你收尸。”我冷冷地看着他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“在找到二十年前的底档前，你小子可不能先死在这草丛里。你死了，我们这趟就白跑了。”

陆景行扶着旁边一棵枯死的树干，苦笑着摇了摇头。他连擦汗的力气都没了，颤抖着手从背包侧面摸出水壶，用牙咬掉塞子，仰头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冷水。水流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，他猛地咳嗽了两声。

“多谢沉爷。老子这条命算是在厚街重新捡回来的，死活也得撑到南湾大门打开。”他沙哑着嗓子回应，靠着树干足足缓了两分钟，才咬着牙重新跟上队伍。

到了中午时分，头顶的乌云依旧压得极低，海风顺着林子缝隙猛灌进来，打在树干上发出一阵阵钝响。前方出现了一处隆起的黑色岩壁，地势比周围高出不少。岩壁后方刚好有一个天然的背风石窝，地面铺满细碎的沙砾，看着还算干燥。

“就在这扎营，歇会儿。”我卸下沉重的背囊，随手砸在地上。

吴发听到命令，如蒙大赦。他把开山刀往腰后一插，立刻开始熟练地摆弄起黑市上买来的物资。他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动作极快，不到十分钟，三顶通体漆黑的防雨帐篷就在岩壁底下搭得四平八稳。

随后，他从背囊侧兜里摸出一个塑料瓶子，沿着帐篷四周的碎石缝隙，细密地撒了一整圈白花花的驱蛇粉。刺鼻的硫磺味立刻散开，把周围那股霉烂味冲淡了许多。

方绍手脚麻利地从行李里翻出固体酒精炉，用火机点燃。蓝色火苗窜了起来，上面架着个小巧的铝制水壶。没过一会儿，壶嘴便冒出白热气，发出呜呜的尖叫声。

吴发从兜里抠出两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，就着刚烧开的热水用力咬了一大口。那饼干硬得跟红砖头一样，在他嘴里嚼得咯吱作响。

这打手头目一边翻着白眼，一边忍不住开口吐槽。

“沉爷，富贵这老小子也太抠搜了！他妈的买的什么洋玩意儿？”吴发用力锤了锤胸口，把咽下去的饼干顺到底，“硬得跟厚街大棚底下的生铁板似的，塞进嘴里连老子的门牙都快给硌断了。这玩意儿跟咱们皇冠每天倒掉的那些剩饭比起来，简直难吃了一百倍！”

我挑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“少在这满嘴喷粪。吃完了给老子闭上嘴，省点力气。”我咽下嘴里有些发干的粉末，将大衣下摆紧了紧，目光投向远处的黑岩，“下午还要去前面探查地形。要是遇到陆家执法堂那些余孽，有你小子放手脚的时候。到时候别腿软就行。”

吴发嘿嘿乐了两声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，抱着热水壶猛灌。

陆景行靠在岩石旁，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荒岛深处那些林立的焦黑乱石，眼神神经质地闪烁着，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