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率先从狭窄的生铁管道里探出半个身子。脚底踩上一块平整的水泥板,双手撑地,整个人稳稳站定。手电筒的强光顺着我的动作朝前扫去。
视野突兀开阔。这是一个极大的天然溶洞,手电光打不到头,只能看见大片黑影在空气中蔓延。溶洞顶部挂满密密麻麻的钟乳石,形状尖锐,像倒悬在半空的利爪。冰凉的水滴顺着石尖往下砸,落进下方的暗河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极重的硫磺味,夹杂着温热气流。这里的温度比外面的海风高出不少,闷热得让人出汗。
吴发扯着大跨栏背心,从我身后挤了出来。这黑肉汉子刚一站直,两只眼珠子就瞪得老大。他打量着四周,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。
“我的老天爷,沉爷,这地方简直像个地下宫殿。”吴发大咧咧地拍了拍肚子,手里的甩棍在掌心里颠了两下,“老子在南湾混了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地底下能掏出这么大一个窟窿。”
“少废话,把眼睛擦亮。”我冷声教训,抬脚往前走。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发出黏糊的沙沙声。“地面常年被水汽泡着,滑得很。都小心脚下,要是掉进旁边那条暗河里,我可没闲工夫捞人。”
陆景行在方绍的搀扶下,也艰难地爬出管道。这位陆家大少爷大口喘着粗气,身上的灰色冲锋衣沾满黑泥。听到我的话,他下意识把手电朝旁边晃了晃。
惨白的光柱穿透雾气,照亮了石廊一侧的湍急水流。暗河通体墨黑,水流打在礁石上翻起白浪。水底隐约传来低沉的咆哮,根本看不见底。陆景行神经质地咽了口唾沫,死死抓着探路木棍,脚下的步子迈得极慢。
我们四人排成一列,沿着暗河边缘的人工石阶往前挪。石阶一米多宽,表面全是岁月剥落的粗糙痕迹,边缘豁着一块块缺口。显然,早年有大批工匠在这里干过活。
陆景行一边走,一边用手电死盯一侧的岩壁。在几处凸起的岩石缝里,他看见几个生锈的铁皮夹子。夹子漆黑,是固定火把的插槽,上面还残留着陈旧的油脂。
陆景行灰败的眼里爆出精光。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,嗓音沙哑:“没错了,沉爷。当年陆家老档里记载的就是这条水路。这些火把插槽是二十年前搬运底档的工匠留下的,咱们走的路分毫不差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右手的实心铁棍在石壁上轻轻敲击。听息归根心法在体内运转,清脆的敲击声在溶洞里传开很远。我一边走,一边靠着回音探查前方的动静。
走了一段,石阶到了尽头。手电光射过去,一座古拙的黑色石桥横跨在暗河上方。石桥二三十米长,两米多宽,由一整块巨大的黑岩雕成。桥两边没护栏,桥面常年被水汽打湿,长着厚厚一层滑腻的暗绿青苔。河水在桥下冲刷,水汽蒸腾,把整座桥裹在白雾里。
吴发有些泄气地停在桥头,用鞋底在青苔上用力蹭了蹭,差点滑倒。
“沉爷,这桥光秃秃的连个扶手都没有,下面水又急,走过去指不定摔个大跟头。”他撇了撇嘴,把大开山刀往肩膀上一扛,“老子水性是好,但掉进这墨水一样的河里,也得脱层皮。”
“闭上你的臭嘴。”我冷声斥责。
大衣下摆在阴冷的河风中晃动。我跨前一步,走到石桥最前端。我没急着走,而是沉下腰腹,慢慢抬起右脚。全身力道聚在鞋底,一脚重重踏在石桥边缘的石板上。
体内半步化劲的暗劲顺着脚掌下压。整座石桥微晃,发出一声低沉的生铁摩擦闷响。片刻后,石桥恢复稳定,长满青苔的接缝处没出裂纹。
我收回脚,回头冷冷看着他们三个:“桥身承重没问题,二十年前的工程还算扎实。我走前面开路,你们踩着我的脚印走,别乱晃。”
说完,我双手反扣铁棍,第一个踩上滑腻的青苔。每走一步,鞋底都在青苔上踩出一个深坑,给后面的人留下引路印记。
陆景行在方绍的搀扶下走得极度小心,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。方绍左胳膊受了伤,用绷带挂在胸前,但他依旧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抓着陆景行的腰带。
走到石桥中段,桥下的河风突然变大。狂暴的湿热气流卷着白雾扑面而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陆景行脚下一个踉跄,身子朝左边歪去。
方绍大惊,本能地跨前一步,想用身体把这位大少爷硬顶回来。但他忘了地面滑得像涂了机油。方绍一脚踩在一块暗红苔藓上,脚底一滑,整个人失去重心。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往桥外栽去,半个身子悬空。
底下的墨黑暗河翻滚着白浪,离他的脚尖不到一米,刺骨的凉气浸透他的后背。方绍双眼圆睁,满脸绝望,脑门上全是冷汗。
千钧一发之际,走在最后的吴发发出一声闷吼。
这黑肉汉子眼疾手快,脚掌在桥面上用力一跺,肥硕的身躯像头黑熊般扑了过去。他那只长满老茧的粗壮右手探出,准确扣住方绍的冲锋衣领口。
吴发手臂青筋暴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咆哮,硬生生凭着一身蛮力,把方绍一百六十斤重的身躯从桥外提了回来。
两人重重摔在桥面上,滑出去一米多远。
吴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,把嘴里的槟榔渣吐进暗河。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,斜眼瞅着满头大汗的方绍,开口嘲笑:“我说方小哥,你平时在老城区不是挺横吗?怎么一到这大海上,下盘软得像个刚过门的小娘们。就你这两下子还当贴身保镖呢?要不是老子刚才手快,你早成水鬼了。”
方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狼狈地爬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水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恐。
转身,他对着吴发郑重拱了拱手,低声道谢:“吴哥,刚才是小弟大意。多谢吴哥救命之恩,这份人情方绍记下了。”
吴发见他这副生硬的江湖礼数,无趣地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,老子也是为了不耽误沉爷的正事。”
经此一出,这两个原本在老城区互看不顺眼的硬手,气氛反倒缓和不少。
我站在石桥尽头,手电光笔直射向前方。穿透白雾,一座巨大的青铜双开门突兀地立在黑岩壁上。
青铜门足有四米多高,通体泛着绿锈,密密麻麻刻满古拙花纹。大门死死嵌在生铁般的岩壁缝隙里,透着沉重死寂的气息。
我走到门前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纹路。空气里除了硫磺味,还有从门缝里渗出的陈旧霉味。
陆景行在方绍的扶持下快步走来。他呼吸急促,眼珠子死死盯着大门中央的一个凹槽。
凹槽呈长方形,边缘分布着细密锯齿。大小、形状,跟我怀里那块古拙铜片一模一样。
只差这临门一脚,二十年前的血腥真相就能彻底揭开。
陆景行颤抖着伸出右手,指尖碰到斑驳铜锈,脸皮神经质地抽动着。
“沉爷,引门钥匙就在你身上。只要把它塞进去,南湾最深处的古武秘档就会彻底打开。”他声音沙哑得像在粗砂纸上磨过,眼神里满是狂热。
我冷眼看着他,右手摸进大衣内侧。指尖碰到那块冰冷坚硬的铜片,体内的听息归根心法平稳运转。
然而,还没等我把铜片掏出来,后方的溶洞深处,突兀地生出异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