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黑色桑塔纳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。轮胎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擦出一道黑印。车子稳稳停在皇冠夜总会的后巷里。发动机刚一熄火，破排气管还在突突作响，往外不停地冒着一股股难闻的黑烟。我伸手推开嘎吱作响的车门，踩着满地浑浊的水洼走下去。厚街熟悉的夜风夹杂着微凉的气息，迎面吹在脸上，让人头脑清醒不少。后巷那块老旧霓虹灯牌缺了半个角，在半空中不停闪烁着昏暗的红光，把地面上的水洼映照得一片斑驳。

吴发光着膀子，满脸兴奋地下了车。他连车门都顾不上关，屁颠屁颠地跟着我。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笑得像是一朵烂菊花。

“沉爷，您今天在陆家那身段简直绝了！”吴发扯着大嗓门，在后巷里叭叭个不停。他一边兴奋地说，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，“那个瞎眼的老匹夫，平日里牛气冲天，在您手里连个屁都不是！您一掌拍下去，那老东西的脑袋就像烂西瓜一样全碎了。白花花的脑浆子溅了陆家大少爷一身，他当时就吓尿了裤子！”

“还有陆家那帮保镖，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，您看他们吓得那个熊样，跪在泥水里求饶。连头都不敢抬一下，真是一群软脚虾。就这帮废物点心，我提着开山刀就能砍翻十个。”

这小子的马屁拍得震天响，满嘴的唾沫星子乱飞。我停下脚步，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
“行了，闭上你的臭嘴，少在这给我拍马屁。”我冷声打断他的话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，“你真以为陆家是纸糊的？今天只是占了他们准备不足的便宜。老东西一死，陆家那些旁支和背后的靠山绝对会反扑。”

“接下来这段时间，莞城圈子肯定不太平。你赶紧带人去前街，把外围的防线拉满。跟西区交界的街口，多安排几个兄弟放哨。尤其是晚上十二点以后，招子都给我放亮一点。”

“要是别家势力跑来摸底，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。”

吴发听我语气严厉，立刻收起狗腿的模样。“沉爷您把心放肚子里，我这就去安排换防。我把手底下最能打的兄弟都调到街口去，谁敢这个时候来撒野，我先剁了他的狗爪子。”他猛地拍了一下胸脯，转身就朝前街跑去。

我刚转过身，准备从后门进夜总会，就看到王富贵这个胖子从里面跑了出来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个旧账本，跑得气喘吁吁。那一身油腻的肥肉在半空中剧烈地哆嗦着。

胖子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写满了肉疼的表情。那双小得像绿豆的眼睛简直快要滴出血来。

“哎哟我的沉爷，您可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。”王富贵跑到我跟前，喘得像是个破风箱。他的绿豆眼滴溜溜一转，视线立刻定格在我身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上。

此时这件夹克被雨水和血水彻底浸透，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。上面还沾着脑浆碎屑以及黑色的泥巴印子。

王富贵夸张地皱起胖脸，伸出短粗的手指指着衣服。“沉爷啊，您看看您身上这身行头。这可是上个月刚从南边进的高级货啊！花了我整整三千八百块！您去跟人家拼命，也犯不着糟蹋衣服吧。这么多发黑的血水都渗进皮子里面去了。街头那家干洗店老板娘心黑得很，这种血衣不加双倍价钱人家根本不给洗。搞不好这衣服直接报废，几千块钱打水漂了。”

这胖子一边絮叨，一边伸手想帮我擦掉血水，又嫌脏地缩了回去。

“滚一边去，你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守财奴。”我一脚轻轻踹出，踢在他的肥屁股上。把这碍事的胖子踹开，直接让出了道路。

“老子今天刚敲碎了陆家大长老的全身骨头，还差你这件破衣服的那点可怜的干洗费？”我冷哼一声，“把心放回肚子里。陆家欠咱们厚街的，以后连本带利都会让他们全部吐出来。你这两天把账目理清楚，准备接手陆家在东街的那几个场子。”

王富贵一听接手场子，眼睛立刻亮了，连衣服的事都抛到了脑后：“得嘞！沉爷您放心，算账我最在行，保证把他们刮得干干净净！”

我没再去理会他，径直越过他的身体，走进了夜总会的后门。顺着那道铺着红地毯的光线昏暗的内部楼梯，我踩着沉稳的步伐一路走上三楼。

走到走廊尽头，我伸手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。刚一迈进办公室里，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这股香气清幽淡雅，很快冲淡了身上的血腥味。

宽大的红木老板桌上摆着一个黄铜香炉。香炉里正往外飘着一缕缕安神的青烟。不用问我也知道，这肯定是顾晚舟提前点好的。

我走到黑色的真皮沙发前，拉开夹克的拉链。一把将这件沉甸甸的、沾满污血的外套脱下。这衣服被冷雨浇透，贴在身上像是一层铁皮。我随手一扔，带血的夹克重重掉在沙发上，发出啪嗒一声闷响，血水差点溅到地毯上。

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老板桌的后面。双腿一盘，直接坐进了宽大的红木太师椅里。我闭上双眼，调整了一下粗重的呼吸。

胡疯子传给我的心法在经脉里悄然运转。丹田深处那股化劲顺着经脉流淌。刚才在陆家祖祠里跟那个老头硬碰硬，对拼的强度太过狂暴，五脏六腑有些震荡。此时这股浮躁的气血在心法的安抚下，一点一点地重新沉寂下来。浑身紧绷的肌肉纤维慢慢舒展放松。

随着体内的真气在大小周天里循环往复，我的身体内部开始发生奇妙的蜕变。脊椎那条大龙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弹动。从尾椎骨开始，一路往上延伸到玉枕穴。紧接着，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骨节深处，传出一连串犹如炒豆子般的清脆爆鸣声。

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伴随着最后一声爆响，我猛地睁开双眼。经过这场毫无保留的生死实战的洗礼，我那化劲的境界像磐石一样彻底稳固。

就在这时，橡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。顾晚舟穿着灰色毛衣，搭配一条修身牛仔裤。她手里端着木质大托盘，脚踩着软底拖鞋，走路连半点声音都没有，像是一只灵动的猫。

她的眼神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身上的杀气。眸子里泛起微波，便很快恢复了清冷。

顾晚舟端着托盘走到待客的玻璃茶几前，动作轻柔地把三菜一汤摆放在桌面上。冒着热气的红烧肉，翠绿的新鲜炒青菜，还有一大碗散发着香气的浓郁老母鸡汤。

“事情都办完了，就赶紧过来吃饭。”顾晚舟站直了身子，语气清冷如水。她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。“后厨的大师傅看你没回来，一直热着饭菜。你这一身冷汗和血腥味的，赶紧趁热吃。吃完好去洗个澡。”

“场子里今天没出什么乱子吧？”我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
“有几个不开眼的酒鬼闹事，让保安扔出去了。其他一切正常。”她平静地回答。

我确实是饿坏了，体能几乎被榨干。直接从红木椅上跳下来，走到茶几前坐下。端起冒热气的白米饭，拿起筷子狼吞虎咽。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被粗暴地塞进嘴里，浓郁的肉汁在口腔爆开，迅速补充着体能。

“嗯，后厨老张头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。”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，嘴里塞满了饭菜。“改天让富贵从账上支钱，给后厨发点奖金。这手艺，比外面酒楼里的大厨也差不到哪去。”

顾晚舟静静站在一旁，看我如同饿死鬼投胎。她没有说话，默默走到沙发的另一头。嫌弃地皱了皱眉头，伸出白皙的双手，将那件沾满脑浆的皮夹克小心地拿了起来。她把衣服折叠好，尽量不蹭到干净的毛衣上。

“外面的事情我不过问，家里的场子我看着。”顾晚舟轻声说道，抱着脏衣服准备去水房。“你吃完饭去洗个热水澡，换身干净的衣服。今晚你就睡在办公室的里间，别折腾回去了。”

我咽下饭菜，端起鸡汤咕咚喝了小半碗。看着她纤瘦的背影，心里升起一股踏实感。
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这段时间辛苦你了，晚舟。”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渍，声音十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