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不欢而散。
那群头目们簇拥着,骂骂咧咧地把王富贵给“架”了出去,说是要去大排档好好“算算账”,不把胖子灌得吐出二两油来不算完。
吴发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,要不是被阿彪死死拉住,他真能当场把会议桌给掀了。
我看着这群精力旺盛的家伙,无奈地摇了摇头,自顾自回了办公室。
可我屁股还没坐热,楼下后院就传来一阵震天的吼声,中气十足,跟打雷似的。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光头。
会议上受的气,胖子那里又没处撒,吴发这憨货憋了一肚子火,索性跑到后院来操练新兵了。
厚街夜总会的后院,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露天仓库,被我盘下来后,就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训练场。梅花桩、石锁、沙袋,各种练功的家伙事一应俱全。
此刻,训练场中央,三十个新招募进来的年轻人正站成三排,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。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。这些人都是从莞城各个角落里筛选出来的,要么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要么是有点拳脚功夫不甘心在底层混日子,都是些敢打敢拼的刺头。
吴发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,像是一块块坚硬的岩石。他手里拎着一根手臂粗细的实心木棍,在队列前走来走去,木棍的另一头在水泥地上拖着,发出一阵阵“沙沙”的刺耳声响,像是死神的镰刀在预告着什么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!”吴发走到队伍前,猛地将木棍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,嗓门洪亮地骂道:“看看你们一个个什么德行?歪瓜裂枣,软手软脚!就你们这熊样,还想跟着沉爷吃香的喝辣的?做梦!”
“老子告诉你们,厚街,不养废物!我们吃的每一口饭,花的每一分钱,都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!你们想留下来,就得给老子拿出真本事!”
新兵们被他这股凶悍的气势镇住了,一个个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人群里有几个原先还自视甚高的家伙,此刻也老实得跟鹌鹑一样。
吴发骂了几句,心里的火气似乎也顺了一些。他走到一个几乎有他半个人高的重型牛皮沙袋前,停下了脚步。这个沙袋是用整张水牛皮缝制而成,里面灌满了压实的铁砂和黄沙,足有三百多斤重,结实得很,寻常壮汉卯足了劲踹上一脚,连晃都不会晃一下。
“看好了!”吴发冲着那群新兵蛋子吼道,“什么他娘的才叫力量!别以为在街头打过几次野架,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!在真正的实力面前,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,连给老子挠痒痒都不配!”
说完,他深吸一口气,整个胸膛肉眼可见地鼓胀了起来。他双脚扎开一个马步,身体微微下沉,腰部像是拧紧的弹簧,猛地一扭。
那股力量顺着脊椎传递到肩膀,再由肩膀贯通到手臂。他右臂的肌肉瞬间坟起,青筋暴突,仿佛一条条小蛇缠绕其上。
“喝!”
一声爆喝,吴发一记刚猛无匹的直拳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沙袋的中部。
“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仿佛平地里炸开一个闷雷。
在场的所有新兵,包括站在二楼阳台上的我,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。
那个坚固无比的牛皮沙袋,在吴发拳头接触到的瞬间,先是猛地向内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拳印,紧接着,整张牛皮竟然像是被炸弹引爆了一样,从内部轰然炸开!
“哗啦啦——”
黄沙混杂着铁砂,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,瞬间在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。几秒钟的功夫,原本鼓囊囊的沙袋就只剩下一张破破烂烂的牛皮,孤零零地挂在铁架上,还在微微晃动。
整个后院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三十个新兵,一个个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,全都僵在原地。他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,眼睛瞪得滚圆,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狂热的敬畏。
一拳,仅仅一拳,就把三百多斤的铁砂袋给打爆了?
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!这还是人吗?
这震撼的一幕,比任何严厉的训话都管用。他们看向吴发的眼神,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轻视和不服,只剩下最原始的崇拜和恐惧。
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,看着这一幕,却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憨货,就知道卖弄他那身蛮力。
这一拳看起来威猛绝伦,声势骇人,但在我这种明眼人看来,却是破绽百出。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拳头上,却没有丝毫的控制,劲力完全是散的。看似一拳打爆了沙袋,实际上起码有七成的力道都随着炸开的沙子逸散掉了,根本没有凝聚成一点。
这种打法,用来吓唬吓唬新人还行。真要是遇上同级别的高手,他这一拳出去,门户大开,不等拳头打到人,自己身上的要害就先暴露给对方了。
这根本不是收发自如的武道,只是最低级的蛮力宣泄。
我叹了口气,转身走下楼。
当我出现在后院时,吴发正叉着腰,一脸得意地享受着新兵们崇拜的目光。看到我过来,他立刻收起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,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。
“沉爷!您怎么下来了?”他挠着锃亮的光头,嘿嘿傻笑。
我没理他,径直走到那堆黄沙前,看了一眼那张破碎的牛皮,然后回头看向他。
“很威风?”我淡淡地问道。
吴发愣了一下,有点没明白我的意思,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:“还,还行吧?”
“蠢货。”我毫不客气地评价道,“你这一拳,除了浪费力气和弄脏了院子,还有什么用?”
吴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有点委屈:“沉爷,我这一拳……威力不小啊。”
“威力?”我冷笑一声,“你把力气都打在了沙子上,那叫威力?真正的劲力,是穿透,是凝聚。是打在沙袋上,沙袋不破,但挂着沙袋的铁架子会断。是拍在人身上,衣服完好无损,但内脏已经被震碎。你这种打法,看似吓人,实则把自己的后路全都断了,一拳不中,破绽百出。”
我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他的胸口:“你刚才出拳的时候,左肩上抬了三分,是为了借力,但也把你的心口暴露了出来。你的气息全在胸腔,一口气吐尽,后续乏力。你的力量在接触沙袋的瞬间就散开了,没有形成螺旋的穿透劲。我说的,对不对?”
我每说一句,吴发的脸色就白一分。等我说完,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我说的这些破绽,他自己根本就没意识到。可被我这么一指点,他回想刚才出拳的感觉,才发现确实如此,分毫不差。
“沉爷……我……”吴发张了张嘴,脸憋得通红,最后羞愧地低下了头,“我错了,我以后一定改!”
我点了点头,这才把目光转向那群还处在震惊中的新兵。
“都看清楚了?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在厚街,力量很重要,但比力量更重要的,是规矩。”
“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,有过什么恩怨。进了厚街的门,就是我沉朝的兵。在这里,只有两条规矩。”
“第一,绝对服从命令。让你往东,你不能往西。让你打狗,你不能撵鸡。我的话,就是天!”
“第二,绝对不许背叛兄弟。谁要是敢在背后捅自己人刀子,吃里扒外。你们脚下这堆沙子,就是他的下场。李四的今天,就是他的明天。”
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能做到的,留下。做不到的,现在就可以滚。我厚街,不缺人,只缺能把后背交给兄弟的爷们儿!”
三十个年轻人,没有一个人动。他们的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,眼神里的迷茫和恐惧渐渐退去,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炙热和忠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