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后院回来,吴发那憨货打爆沙袋的蛮力,还有那群新兵蛋子被点燃的眼神,还在我脑子里盘旋。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刚走到三楼的走廊,一股浓烈得近乎霸道的药味就钻进了我的鼻孔。
这味道又苦又涩,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气息,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。
我循着味道找过去,发现气味是从医务室里飘出来的。
我推开虚掩的房门,里面的场景让我微微一怔。
顾晚舟正背对着我,守在一个半人高的紫砂药锅前。那药锅咕噜咕噜地冒着黑色的热气,呛人的药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。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正一下一下地给炉子扇着风,控制着火候。
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白色的针织长裙,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。或许是房间里太热,她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,贴在白皙的脸颊上。
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,一双清亮的眸子专注地盯着药锅,神情认真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。
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轻声问道:“在熬什么药,这么大的味儿?”
我的声音似乎吓了她一跳,她纤细的肩膀微微一颤,回过头来。看到是我,她脸上那份专注才稍稍褪去,化作一抹柔和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指着那个药锅说道:“这是我照着一本古籍上的方子,给你配的固本培元汤。你最近又是打斗又是劳心,内耗太大了,需要好好补一补气血。”
专门给我喝的?
我心里没来由地一暖,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口流淌。自从我踏上这条路,关心我吃得饱不饱,穿得暖不暖的人几乎没有,提醒我别受伤,别死在外面的人倒是不少。顾晚舟这份细致入微的关心,像是一股清泉,冲刷着我心底积攒的戾气。
可感动归感动,当我看到她掀开锅盖,用木勺从里面舀起那黑乎乎、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药汁时,我的头皮还是忍不住一阵发麻。
“熬好了。”她把药汁倒进一个青瓷大碗里,满满当当的一碗,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我面前,“药效都在这头汤里,趁热喝下去,效果最好。”
我看着那碗还在冒着诡异热气的“毒药”,嘴角抽了抽。碗里的药汁黑不见底,散发出的苦味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,仿佛把全天下的黄连都浓缩在了里面。
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上战场一样,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瓷碗。吹开表面的一层热气,我心一横,眼一闭,仰头就灌了一大口。
下一秒,我感觉我的味觉神经像是被一颗炸弹给引爆了。
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苦涩,夹杂着辛辣、酸涩等各种古怪的味道,瞬间在我口腔里炸开,然后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。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快被这股味道给顶飞了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当场就吐了出来。
我硬是咬着牙,把那口药给咽了下去,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,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。
“噗——”顾晚舟看着我这副窘迫的样子,没忍住,用手掩着嘴,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她这一笑,就像冰山融化,清冷的气质里多了一丝烟火气。她从旁边的一个小罐子里,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糖,递到了我的嘴边。
“给,含一颗在嘴里,能压一压苦味。”
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连忙张嘴把冰糖含了进去。一股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,总算把那股要命的苦味给压下去了一点。
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看着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,忍不住自嘲道:“想当年老子身上挨刀子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没想到今天,差点栽在这碗药上了。”
我吃着冰糖,想起了小时候的事,便跟她讲了起来:“我小时候身体也不好,我妈也天天逼我喝中药。那药比你这个还难喝,每次都得两个人按着我,一个人撬开嘴硬灌。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,趁他们不注意,把我家的狗给抱了过来,把一碗药全灌它肚子里了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顾晚舟显然被我的故事吸引了,好奇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那条大黄狗,喝完药之后,绕着院子疯跑了三天三夜,见谁都摇尾巴,精神得不得了。从那以后,它就成了我们那一片的狗王。”
我说得绘声绘色,顾晚舟被我逗得嘴角止不住地上扬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盛满了笑意,像是有星光在闪烁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。
在笑声中,我鼓起余勇,把剩下的大半碗药也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虽然过程痛苦无比,但不得不说,这药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。喝完没多久,我就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流,从我的丹田处缓缓升起,然后像涓涓细流一样,流淌向我的四肢百骸。
刚才在楼下操练新兵,以及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所带来的疲惫感,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,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。整个人都感觉通透了不少,说不出的舒服。
“你这医术,真是神了。”我忍不住由衷地赞叹道。
顾晚舟脸颊微微一红,她没有接我的话,只是默默地收拾起药碗,低声说了一句:“时间不早了,你早点休息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