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拉上车门,把双肩包扔在脚边。
孙海东斜着眼睛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来回刮。
他从仪表盘上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,抽出一根递到我面前。
我冷着脸摆了摆手,直接说不会抽。
孙海东嗤笑出声。
他把那根烟随手别在耳朵上,嘴角撇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。
“遥姐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,脑子不清醒了。”
“大老远从杭州弄过来你这么个战五渣。”
“到了码头能干嘛?当气氛组吗?”
听着他这满嘴喷粪的挑衅,我心里的火气直接顶到了嗓子眼。
我转过头,目光死死盯住他脖子上那条蜈蚣疤。
“我是做数据分析的。”
“我靠脑子吃饭,一秒钟能算出你们这帮人干一个月都理不清的账。”
“不像某些人,除了出死力气,连个基础的Excel表格都看不明白。”
孙海东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。
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一脚狠狠把油门踩到底。
破旧的丰田越野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。
车子直接窜上了乱糟糟的主干道。
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。
我死死抓住车顶的把手,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。
“宋遥人呢?”
“我大老远跑过来,她连面都不露?”
我冷声质问。
孙海东猛打方向盘,超过一辆慢吞吞的泥头车。
“遥姐现在正对着一堆烂账头疼,今晚根本没空搭理你。”
“她吩咐了,让你先跟着我混一晚。”
听到这话,我心里那股刚冒头的期待直接落了空。
但初来乍到,这里是他们的地盘。
我只能强压下心里的烦躁,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窗外。
车子在汕头市区七拐八绕。
周围的霓虹灯越来越少。
最后直接扎进了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偏僻破巷子。
孙海东一脚踩死刹车。
他推开车门,带着我走到一个满地油污的露天大排档。
“老板!上硬菜!”
他扯开嗓门,用极快的潮汕方言喊了一长串菜名。
我拉开一张缺了角的塑料凳坐下。
旁边几张桌子围坐着十几个光膀子的大汉。
这些人身上爬满了青龙白虎的纹身,个个满脸横肉。
看到我这个穿着干净T恤的外地人,他们的谈话声戛然而止。
十几道像刀子一样不友善的目光,齐刷刷地往我身上瞟。
孙海东根本没管我的死活,直接走过去跟那帮人撞拳打招呼。
他们嘴里狂飙着各种江湖黑话。
什么走水、飞线、扣关、点水。
我坐在原位,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常年做数据风控的职业病让我立刻警觉起来。
这帮人满身戾气,满嘴切口。
他们干的绝对不是什么正规的跨境电商业务。
孙海东拎着两瓶大绿棒子走回桌前。
他连起子都不用,直接用牙咬飞了金属瓶盖。
黄褐色的廉价啤酒倒进我面前的塑料杯里。
白沫直接溢到了桌面上。
“是个带把的就干了。”
“别在这儿装清高,给遥姐丢人现眼。”
孙海东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磕,挑衅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杯子里翻腾的气泡。
为了不激化矛盾,我二话不说。
端起杯子仰头就往喉咙里灌。
苦涩劣质的酒精顺着食道烧进胃里。
我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孙海东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这个白面书生这么痛快。
他冷哼一声,坐下来开始对付盘子里的生腌螃蟹。
席间,隔壁桌的几个大汉又开始扯着嗓门抱怨。
“最近海关那边风声太紧了。”
“压在码头的那批货根本出不去,再拖下去要出大乱子。”
我夹起一块海瓜子放进嘴里。
默默竖起耳朵。
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把这些零碎的词汇拼凑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。
资金流转异常。
极高的仓储成本。
走水过关的黑话。
我心里的警铃开始疯狂大作。
宋遥这五年到底在干什么。
她手里的生意,绝对游走在深不见底的灰色地带边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