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宵摊的塑料椅还没坐热,孙海东一把拽起我的胳膊。
他根本没打算带我去正规酒店办理入住。
破丰田的刹车片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。
车子稳稳停在一家连招牌灯箱都瞎了一半的通宵茶楼门前。
孙海东推开车门,熟门熟路地往里走。
我冷着脸跟在他身后,踩着满是烟头和黏腻污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。
推开尽头那间包厢的门,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夹杂着汗臭直冲天灵盖。
屋里乌烟瘴气,连顶灯都被熏得发黄。
四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围着一张破麻将桌推牌九。
桌面上堆着一摞摞扎好的百元大钞,红得扎眼。
孙海东大步走过去,一巴掌拍在桌角。
他指着我,冲正对门坐着的一个胖子扬了扬下巴。
“彪哥,遥姐的人,刚从杭州弄过来的。”
我冷眼打量着这个叫彪哥的男人。
他满脸横肉,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,手腕上还缠着一串油光发亮的菩提子。
彪哥连正眼都没看我,手里继续搓着两张骨牌。
他斜着眼睛,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浓浓的烟圈。
“杭州来的白面书生?”
“懂不懂规矩啊,这地方也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?”
他身旁几个马仔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戏般地盯着我。
我强迫自己把心跳压平,迎着他挑衅的目光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我懂不懂规矩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我懂数据,能帮你们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做平。”
包厢里的空气猛地一滞。
彪哥手里的骨牌重重砸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住我,透着一股狠劲。
“口气倒是不小。”
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破二手手机,直接扔到我脚边。
“来,现场给我演示演示。”
“让我看看你这杭州来的脑子,到底怎么洗流水。”
我弯腰捡起手机,连犹豫都没犹豫。
骨子里的职业本能直接占据了高地。
我快速连上茶楼的野鸡WiFi,手指在屏幕上翻飞。
不到两分钟,我直接调出了几个我以前做风控时搭建的模拟电商后台。
我把手机拍在彪哥面前的桌面上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通过虚拟IP矩阵,在半夜凌晨制造高频低额的虚假订单。”
“利用跨境物流的盲区,把资金拆分成无数个小额包,走第三方支付接口的漏洞对冲。”
“你们现在这种用现金推牌九的土法子,太low了。”
“只要海关那边稍微拉一下你们的SKU转化率,底裤都能给你们扒干净。”
我故意把语速放快,抛出一大堆高深的专业风控术语。
这帮常年在码头扛大包、混江湖的大老粗,哪听过这种降维打击的理论。
彪哥脸上的横肉僵住了,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,硬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。
孙海东见状,得意地大笑起来。
他走过来,重重拍了两下我的肩膀。
“怎么样彪哥,遥姐看中的脑子错不了吧?”
“这可是真正的高级知识分子!”
我趁着他们被镇住的空档,脑子飞速转动。
我试探性地看着彪哥,语气放缓。
“既然以后要一起做事,交个底吧。”
“咱们这盘子到底有多大,主要发往哪个国家的口岸?”
这话一出,包厢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。
彪哥猛地抬起头,眼神像防贼一样警惕地瞪着我。
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桌上的那堆现金。
孙海东脸色一变,赶紧打哈哈圆场。
“嗨,能有什么大盘子!”
“就是东南亚那边的几个海外仓,倒腾点小商品赚个辛苦钱。”
我看着孙海东那副欲盖弥彰的嘴脸,心里连连冷笑。
正规的海外仓业务,根本不需要半夜三更躲在茶楼里用现金结账。
这帮人干的,绝对是掉脑袋的买卖。
但我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拆穿。
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连连点头。
“原来是这样,那确实需要好好规划一下账期。”
彪哥冷哼一声,没再接话,摆摆手示意马仔继续发牌。
这帮人就像是不知疲倦的赌徒,硬生生把牌局拖到了凌晨四点。
我坐在包厢角落的破沙发上,困得脑袋直打晃。
烟味熏得我眼睛酸痛,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。
直到桌上的现金全进了彪哥的口袋,这场局才算散了。
孙海东打了个巨大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眼泪。
他走过来踢了踢我的鞋尖。
“走吧,大军师。”
他把我塞进那辆破丰田的副驾驶。
“先带你去住的地方对付几口。”
“明天等遥姐消息,她会亲自见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