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冷水。
强行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回胃里。
推开卫生间的破木门,我低着头,脚步发虚地走回一楼大厅。
重新缩回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,我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宋遥那张曾经温柔的脸在脑子里彻底碎成了渣。
还没等我喘匀一口气。
孙海东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。
他用力拍着巴掌,粗糙的掌心拍出震耳欲聋的脆响。
“都特么别装死了!”
“赶紧给老子爬起来,排成两队!”
“五分钟内上车转移,谁磨蹭老子打断谁的腿!”
几个光膀子的打手拎着钢管冲进来,像赶牲口一样对着地上的人连踢带踹。
我混在惊恐的人群里,低着头往外走。
门外赫然停着一辆巨大的厢式冷藏车。
车体斑驳发黄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鱼腥味。
我们这群人就像待宰的猪羊,被粗暴地推搡着赶进黑漆漆的车厢。
阿狗站在车门边,手里掂量着钢管,眼神像看死肉一样扫过我们。
伴随着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厚重的车门被从外面死死锁上。
车厢里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没有半点光线透进来。
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疯狂倒灌,温度直线下降。
空气里混杂着汗臭、尿骚和挥之不去的鱼腥味,浑浊得简直让人窒息。
我摸黑找到一块冰冷的车厢壁,把后背死死贴上去。
作为数据分析师,我的大脑在极度危险中反而异常清醒。
车子猛地启动,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我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建立坐标系。
右转,离心力向左,大概开了十分钟。
上坡,加速,应该是上了某条省道或者高速。
我像个没有感情的计时器,死死咬住每一个转弯和颠簸的细节。
旁边李明已经冻得牙齿打架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大约颠簸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车身猛地一顿,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车子停稳了。
外面传来一阵铁链拖拽的声音,紧接着是卷帘门被暴力拉开的巨大轰鸣。
车门被粗暴地扯开。
几道高强度探照灯的光柱直接捅进车厢。
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,强光刺得我眼泪直流,视线短暂陷入盲区。
“滚下来!快点!”
伴随着打手的怒骂和棍棒敲击声,我们连滚带爬地摔出车厢。
等眼睛勉强适应了光线,我迅速扫视四周。
这是一个面积大得离谱的废弃冷库。
头顶的排风扇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。
墙壁上贴满了厚达十几厘米的聚氨酯隔音保温板。
表面结着一层惨白的冰霜。
这种构造,别说人的惨叫声传不出去。
就是里面炸个雷,外面也听不见半点动静。
四周全被封死,连个换气的窗户都没有。
这特么就是个全封闭的金属棺材。
孙海东穿着件黑色冲锋衣,嘴里叼着烟走过来。
他冲旁边的小弟扬了扬下巴。
“给这帮猪仔发点吃的,别真给冻死了,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。”
两个打手拎着塑料筐走过来。
一人扔给一块硬得像砖头的廉价压缩饼干,外加一瓶连标签都没有的劣质矿泉水。
这就权当是我们的早餐了。
我捡起地上的饼干和水,没有出声。
目光快速锁定了一个靠近废弃通风口的角落。
那里地势稍高,冷气不至于直接贴着地面往骨头缝里钻。
我走过去坐下,把双腿紧紧抱在胸前。
整个人蜷缩成一个球形。
最大程度减少体表散热面积,保留核心温度。
时间在这座冰窟窿里被无限拉长。
到了中午时分。
两个守卫骂骂咧咧地抬着一台大屁股的旧电视机走进来。
“东哥发话了,怕你们这帮孙子闲出病来,给你们找点乐子。”
他们接通了冷库角落的备用电源。
屏幕闪烁了几下,带着刺啦刺啦的雪花点,开始播放本地新闻频道。
我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。
在这个信息完全隔绝的鬼地方,任何外界声音都是救命的稻草。
我死死盯着那块并不清晰的屏幕。
女主持人正用严肃的语气播报着一条突发新闻。
“昨日凌晨,我市发生一起恶性持枪抢劫珠宝店案件。”
“嫌疑人作案手法极其残忍,打伤两名安保人员后携巨额珠宝潜逃。”
屏幕上切出了珠宝店的监控画面。
虽然画面模糊,但那两个戴着头套的嫌疑人彻底抓住了我的视线。
作为常年做数据比对和行为建模的分析师。
我对人体骨骼比例和步态特征极其敏感。
左边那个嫌疑人,右腿明显受过伤,走路时重心会习惯性向左偏移十五度。
右边那个个子稍矮的,手里拎着枪,肩膀有一种极不协调的高低肩。
这身形。
这步态。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记忆迅速倒带,直接定格在前天晚上汕头的那个大排档里。
那两个满身青龙白虎的纹身男。
当时坐在孙海东旁边,狂飙着黑话,端着大绿棒子跟我拼酒的家伙。
简直特么的一模一样。
我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。
后背的冷汗立刻就被冷库的低温冻成了冰渣。
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单纯搞偷渡和器官买卖的黑产团伙。
他们手里有真家伙。
他们是背着人命大案、敢在大街上持枪抢劫的极度危险分子。
是一群彻头彻尾的亡命徒。
我用力咬住舌尖,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