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吃人的滩涂上硬生生跋涉了三个多小时。
所有人的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,全靠求生的本能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我的运动鞋早就在过泥沼的时候被淤泥彻底吞没。
现在只能光着脚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上。
淤泥底下藏着无数锋利的碎贝壳和烂玻璃。
脚底板早就被割得血肉模糊,每走一步都能留下暗红色的血印子。
冰冷苦涩的海水倒灌进翻卷的伤口里。
那种宛如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的钻心剧痛,反而让我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。
肋骨断裂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我死咬着牙没吭一声。
前方浓重的夜色里,突兀地出现了一片废弃的网箱养殖区。
水面上横七竖八地漂浮着发黑腐烂的木板。
空气里死鱼的腥臭味浓烈得能把人直接熏吐。
孙海东停下脚步,满脸阴狠地回头扫了我们一眼。
他抬起右手,用力往下压了压,打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接着指了指网箱边缘那条摇摇欲坠的破败木栈道。
示意所有人贴着栈道边缘,像狗一样慢慢往前挪。
队伍里没人敢出声,全都缩着脖子照做。
走在我前面的,是个三十出头叫阿辉的男人,平时在冷库里就唯唯诺诺。
他腿肚子抖得厉害,一脚踩在了一块年久失修的烂木板上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木板直接断裂。
阿辉右腿猛地陷了下去。
一根生锈的粗长铁钉直接刺穿了他的裤管,把他的大腿外侧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大口子。
皮肉外翻,鲜血当场飙了出来。
“啊——!”
阿辉疼得五官扭曲,凄厉的惨叫声直接撕破了死寂的夜空。
孙海东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。
他像头暴怒的野猪一样猛冲过去。
一把扯下阿辉脖子上的破毛巾,死死塞进他大张的嘴里。
“草泥马的!你想害死所有人吗!”
孙海东压低嗓子咆哮,反手用枪管重重砸在阿辉的脑袋上,当场把人砸得头破血流。
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。
顺着咸腥的海风,远处极其突兀地传来了几声清脆尖锐的犬吠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被无限放大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孙海东脸上的横肉猛地僵住,脸色煞白得像个死人。
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。
“妈的,条子疯了吗,连搜救犬都特么拉出来了!”
远处的探照灯光柱开始疯狂往我们这个方向扫射。
孙海东彻底急眼了,回头冲我们恶狠狠地低吼。
“都特么给老子跳下去!”
“躲在网箱下面,谁敢露头老子先一枪崩了他!”
几个打手不由分说,连踢带踹地把人往海里赶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一头扎进齐胸深的黑水里。
冰冷刺骨的海水当头淹没我的胸腔。
那种冷是透骨的,冻得我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。
我强忍着肋骨的剧痛,把自己死死卡在一个废弃的网箱下面。
警犬的狂吠声越来越近。
我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警察穿着硬底皮鞋,踩在木栈道上发出的“咚咚”脚步声。
那声音就在我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带队的警察在大声呼喝,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清晰可闻。
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。
哪怕肺部缺氧到快要当场炸开,大脑已经开始发晕,也绝不敢发出半点水声。
警用手电的高亮强光从木栈道的缝隙里笔直地扫射下来。
刺眼的光柱打在我面前的水面上,泛起一圈圈惨白骇人的光晕。
我紧闭双眼,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。
时间在这个冰冷的网箱下被无限拉长。
直到头顶的脚步声和犬吠声顺着栈道一路向北,彻底远去。
确认周围再没有动静。
我才敢把头探出水面,像条濒死的鱼一样,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腥味的空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