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那顿带着海鲜腥味的热汤面,大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崩盘。
几十号人像死猪一样瘫在二楼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。
呼噜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。
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倒头就睡。
刚闭上眼,左边断裂的肋骨就开始疯狂抗议。
那种钻心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网直冲大脑,根本睡不着。
半夜时分。
死寂的木楼里突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嘎吱——”
声音极低,像是老鼠在啃咬木头。
我猛地睁开眼,屏住呼吸。
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惨白月光,我看到一个人影正贴着墙根往楼梯口挪动。
是孙老刀。
这老小子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,平时在队伍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
干活最卖力,挨打最不吭声,活脱脱一个逆来顺受的老牛马。
但我知道他的底细。
前几天在冷库里,我无意中听到他躲在厕所里哭。
他家里有个刚查出白血病的小儿子,正躺在ICU里等救命钱。
孙老刀佝偻着背,活像一只背着重壳的老蜗牛。
他每迈出一步,都要停顿好几秒,生怕踩响了年久失修的木地板。
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里门儿清。
这老家伙是想趁着夜黑风高开溜,去救他那个快没命的儿子。
我闭上眼,翻了个身,假装熟睡。
这种时候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,祝这老小子能逃出生天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。
孙老刀终于摸到了楼梯尽头,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一楼大厅。
眼看他就要摸到那扇生锈的铁皮门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毫无征兆地炸响。
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“啊——!”
这声音凄厉得像是在杀猪,直接撕破了渔村死寂的夜空。
二楼睡死过去的人群当场炸了锅。
“怎么回事!”
“条子来了?”
打手们骂骂咧咧地爬起来,拎着手电筒和钢管四处乱照。
原来孙海东这孙子阴险到了极点。
他根本没让所有人都在二楼睡,而是在一楼大门后头安排了两个带刀的暗哨。
孙老刀这头老倔驴,直接一头撞在了枪口上。
里屋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孙海东提着一把开山刀,像头狂躁的野猪一样冲了出来。
“都特么给老子滚下去!”
“谁敢磨蹭,老子剁了他的脚!”
黑皮和阿狗挥舞着手里的钢管,连踢带踹地把我们这群人往下赶。
我捂着断裂的肋骨,顺着人流跌跌撞撞地走下一楼。
大厅正中央的白炽灯被人猛地拉亮。
刺眼的灯光打在水泥地上。
孙老刀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死死按在地上。
他满脸都是血,鼻子彻底塌了,糊了一脸的血污。
最惨的是他的右腿。
膝盖往下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反向折角,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破了满是泥垢的裤管。
腿已经被硬生生打断了。
孙老刀疼得浑身抽搐,嘴里吐着血沫子。
孙海东大步跨过去,脸上的横肉狰狞扭曲。
他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,对准孙老刀断裂的腿骨,狠狠踩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清脆刺耳。
“老东西,不知死活!”
“敢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玩金蝉脱壳?”
“你特么真以为自己长了翅膀能飞出去!”
孙海东一边破口大骂,脚下的力道还在不断加重。
孙老刀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嚎。
他拼命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,双手死死抱住孙海东的皮鞋。
“东哥……求求你放了我吧!”
“我儿子还在医院等着我拿钱回去做手术啊!”
“他才七岁……没有我他会死的!”
“求求你当个好人,让我走吧!”
孙老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额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磕得砰砰作响。
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淌了一地。
孙海东冷嗤一声,眼里全是不屑。
他猛地抽回脚,一脚踹在孙老刀的心窝上。
“去你妈的!”
“你儿子死活关老子屁事!”
“到了老子手里,你就是一堆明码标价的零件!”
“黑皮,把他绑到柱子上去!”
黑皮咧开嘴狞笑,拖着死狗一样的孙老刀走到大厅中央的承重柱旁。
几条粗壮的尼龙绳把孙老刀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阿狗脱下脚上那只散发着恶臭的破袜子,粗暴地塞进孙老刀大张的嘴里。
呜咽的求饶声被彻底堵死。
孙海东转过头,手里掂量着带血的开山刀。
他用毒蛇般阴冷的目光,死死扫视着缩在墙角的我们。
“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!”
“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!”
“谁再敢动歪心思,老子让他连鬼都做不成!”
大厅里死寂一片,只剩下排风扇破风箱般的嘶吼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冷眼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孙老刀。
他那双原本还透着点希望的眼睛,此刻彻底变成了绝望而空洞的死灰色。
在这个没有法则的修罗场里,人命比草芥还要贱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顺着我的脊椎骨疯狂往上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