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蔓的攻势一刻不停,每一击都抽在天绝剑的剑光上,发出沉闷的爆响。
沈霁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体内的灵力像是开了闸的洪水,疯狂外泄,已经消耗了不止一半。
他握剑的手臂酸痛发麻,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拖拽着一座小山,动作远不如开始时那般行云流水。
更让他心焦的是,那两名中毒的弟子情况越来越糟。
即便有他分出真元强行压制,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开始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黑斑,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再这样下去,他们会死。
而他,也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。
就在沈霁感觉自己的剑都快要握不住的时候,异变陡生。
唰。
那些狂舞不休的、仿佛无穷无尽的藤蔓,毫无征兆地全部缩了回去。
上一秒还是天罗地网般的绞杀,下一秒就风平浪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间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雾气,以及沈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。
这突如其来的喘息机会,非但没有让沈霁感到放松,反而让他心头一紧,握剑的手下意识又紧了几分。
他知道,这绝不是对方力竭了。
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果然。
那个沙哑刺耳的声音,再一次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戏谑。
“怎么样,玄清仙门的大天才?”
“灵力还够用吗?”
沈霁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调息,试图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尽可能地恢复一丝灵力。
他不开口,那个声音却不打算放过他。
“我真挺好奇的。”
“为了几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,把自己搭进去,你觉得值吗?”
那声音的语气充满了不解,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。
“你看他们,一个筑基初期,两个练气圆满,还有一个刚筑基没多久的,就这种货色,死在外面都没人给收尸。”
“你可是沈霁啊,玄清仙门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,未来的元婴真人,甚至可能问鼎化神的存在。”
“你的命,跟他们的命,能一样吗?”
沈霁猛地抬起头,眼神冰冷如刀,扫视着四周的浓雾。
他用尽全力,才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,一字一句,同样用神念传了回去。
“聒噪。”
“我辈正道修士,所持本心,便是守护。”
“同门有难,岂有独自逃生之理?”
“抛弃同门,苟且偷生,与那魔道妖人何异!我沈霁,不屑为之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……
万象城,某处隐秘的宅邸内。
叶离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,镜中清晰地映照出黑雾森林里的一切。
当听到沈霁那番掷地有声的回答时,她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啧。”
她撇了撇嘴,拿起桌上的灵果,咔嚓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在心里吐槽。
守护个屁。
自己都快让人给炖了,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。
真是个被宗门洗脑洗瘸了的铁憨憨。
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人,满嘴仁义道德,做事一根筋,脑子像是被水泥浇筑过,油盐不进,水火不侵。
不过……
也正因为是这种人,才好拿捏啊。
叶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慢悠悠地继续传音。
这一次,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嘲弄,多了几分“诚恳”。
“行行行,你清高,你了不起。”
“这样吧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你现在,立刻,马上,扔下你身后那几个拖油瓶,自己一个人走。”
“我这阵法,就放你一条生路。怎么样?够意思吧?”
“我这人向来敬佩英雄,虽然觉得你有点傻,但你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,还是挺让我‘感动’的。”
沈霁听着脑海中这番话,连一丝犹豫都没有。
他直接汇聚神念,化作一声怒斥,狠狠地顶了回去。
“妖言惑众!”
“滚!”
他这一声怒斥,不仅叶离听见了,他身边那几个还没受伤的弟子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们当然也听到了那段劝降的传音。
一时间,几个年轻的弟子再也绷不住了。
“沈师兄……”
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“哇”地一声就哭了出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我们不走。”
“要死……要死就死在一起,我们绝不拖累师兄!”
另一个弟子也红了眼眶,他举起手中的法剑,声音都在发颤,却异常坚定。
“对,跟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拼了!”
“能和沈师兄并肩作战,死也值了!”
“同生共死!同生共死!”
一时间,群情激奋,几个弟子像是打了鸡血,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悲壮和决绝,大有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这出感人肺腑、催人泪下的师徒情深戏码,在万象城的水镜前,却只换来了一声轻蔑的嗤笑。
叶离看得直反胃。
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。
什么同生共死,说白了不就是抱团等死吗?
除了能满足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英雄主义情结,还有什么用?
能杀掉敌人吗?
能让自己活下去吗?
不能。
一群蠢货。
叶离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她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,看看能不能把沈霁的道心搞出点裂缝来。
现在看来,没必要了。
跟这种脑回路清奇的生物,没什么好聊的。
既然他这么想当英雄,这么想守护他的宝贝师弟们。
那就一起去死好了。
叶离伸出一根手指,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指尖落下之处,一道灵力波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。
这是启动阵法最后杀招的指令。
黑雾森林里,正在为师兄的“不抛弃”而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弟子们,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
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。
就像整个空间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然后不断收紧,挤压着他们生存的每一寸缝隙。
原本还能看到些许轮廓的树木,彻底消失在浓雾中。
四面八方,上下左右,全都是翻涌不休的猩红色雾气,再也看不到任何出路。
他们被彻底封死在了这个绝地之中。
“不好!”
沈霁心头警兆狂鸣,猛地抬头。
只见头顶上方,那些原本还在缓缓流动的红雾,此刻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朝着中心汇聚、压缩、凝聚。
雾气翻滚间,一把剑的轮廓正在飞速成型。
那是一把剑。
一把完全由血色雾气和精纯杀意凝聚而成的巨剑。
剑身长达数十丈,宽逾门板,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他们头顶,剑尖遥遥锁定了下方的每一个人。
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,如天倾,如山崩,轰然压下!
那威压之中,蕴含着纯粹的毁灭与死亡气息。
“噗通!”
修为最弱的那个练气期弟子,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被这股威压压得跪倒在地,七窍之中渗出鲜血。
就连其他几个筑基期的弟子,也是双腿战栗,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的法剑都快要握不住。
沈霁的脸色,在看到那把血色气剑的瞬间,彻底变了。
从惊怒,到凝重,再到此刻的一片死灰。
作为一名剑修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把剑上蕴含的力量有多么恐怖。
那已经不是单纯的灵力攻击了。
那是阵法核心之力的显化,是规则层面的抹杀。
这一剑若是落下……
他挡不住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如果挡不住这一击,今天,他们所有人,都得死在这里。
一个都活不了。
宅邸内,叶离的身子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目光牢牢锁定着水镜中那道挺拔却已显疲态的身影。
她看着沈霁那张从决绝到绝望的脸,眼神里没有半点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,反而充满了专注与审视。
她不相信。
不相信玄清仙门的第一天骄,就这么点本事。
他一定还有底牌。
是什么呢?
是宗门长辈赐下的保命法宝?还是某种压箱底的禁术秘法?
她很好奇。
而且,她需要他把底牌用出来。
只有把他的所有底牌都逼出来,耗干净,下一次,才能杀得更彻底。
叶离的指尖在太师椅的扶手上,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,等待着沈霁最后的表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