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冢之内,万千残剑插在焦黑的土地上,剑气纵横,割裂空气。
沈霁盘坐在一方断裂的石碑前,周围激荡的剑意刮过他的身体,带起一道道细小的血痕,他却恍若未觉。
这是他修道以来。
第一次,完全看不穿一个人。
对方的每一步,都像是在他心头落子。
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,到头来才发现,自己连同整个棋盘,都在对方那张无形的大网里。
这张网,罩住了他,罩住了玄清仙门,甚至可能罩住了整个正道。
修为上的碾压,尚可以用天赋和时间去追赶。
可这种智计上的绝对俯视,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。
就像一个凡人,妄图去揣测天上神明的布局。
可笑。
又可悲。
沈霁低低地笑了一声,胸口震动,牵扯着伤口,剧痛让他弯下了腰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。
算了。
想不通,就暂时不想。
当务之急,是活下去。
他强迫自己收敛所有纷乱的思绪,五心向天,开始运转玄清仙门最高心法,一丝一缕地逼出侵入经脉的诡异剧毒。
……
万象城,客栈上房。
窗外夜色如墨,屋内灯火通明。
影一单膝跪地,言简意赅地汇报完了玄清仙门飞舟狼狈离去的全过程。
叶离坐在桌边,听完后,满意地挑了挑眉。
“嗯,不错。”
她敲了敲桌面。
“短时间内,沈霁那小子是没胆子再冒头了。他不动,玄清仙门那帮老家伙也只会缩着,正道总算能安分一阵子。”
她捏了捏眉心,似乎有些乏了,对影一摆了摆手。
“去,楼下福顺记,买几屉刚出笼的肉包子,要肉馅的。”
“是。”
影一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不多时,热气腾腾的香气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叶离拿起一个白胖松软的包子,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,肉汁丰腴,香气四溢。
她一边吃,一边看向重新跪好的影一。
“说说吧,刚才那一战,你自己觉得,问题出在哪?”
影一的头垂得更低。
“属下在第三次阵法切换时,慢了半息。”
“是半拍。”
叶离纠正她,又咬了一口包子,细细咀嚼咽下,才继续说。
“就是那慢了的半拍,给了沈霁燃尽精血的机会。
如果不是我预判到他会拼命,提前准备了撤阵,今天你手下那几个阵眼,至少要废掉一半。”
她的声音不重,却让影一的脊背渗出冷汗。
“属下知错。”
“知道错没用,要去改。”
叶离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,用餐巾擦了擦手指,动作优雅。
“暗影楼的阵法,要的是绝对精准,分秒不差。你是楼主,你是标杆。你慢一拍,下面的人就会慢一丈。”
“回去之后,把所有阵法变轨的操控,再练一万遍。什么时候练到像呼吸一样自如,什么时候再来见我。”
“遵命!”
影一的声音里没有半分不甘,只有绝对的服从。
她知道,主上对她的严苛,是在救她的命,也是在救所有暗影楼兄弟的命。
叶离挥挥手,示意她可以退下了。
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她又拿起一个包子,目光却已经穿透了墙壁,落向了遥远的噬魂魔宗。
裴渊那个小子,最近在魔宗里倒是混得风生水起。
宗门大比上力压群雄,长老会议里言辞凿凿,把几个老东西怼得哑口无言。
一切,都完美地踩在她写好的剧本上。
一个听话的傀儡宗主,正在冉冉升起。
但,变数也来了。
上界那位使者,凌霄。
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大,行事也愈发没有顾忌。
从正道宗门,到黑市交易,他查探的范围在不断扩大。
就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,迟早会把鼻子凑到噬魂魔宗这块肥肉上。
以裴渊那点城府,在凌霄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面前,跟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。
一旦被查出点什么,自己这条线,就有暴露的风险。
看来,是时候亲自去一趟了。
得给裴渊这个好用的傀儡,再上几道结实点的保险。
叶离将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站起身。
她走到房间一角的暗格前,取出一件宽大的黑袍。
黑袍之上,用银线绣着繁复的魔纹,正是噬魂魔宗大长老的制式。
她将黑袍披在身上,兜帽拉下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整个人的气息,在顷刻间变得幽深、诡谲。
再推开窗。
一阵夜风吹过,窗前已空无一人。
月光下,只有一道淡淡的黑影,如鬼魅般融入了万象城的重重夜色之中,悄无声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