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魂魔宗,大长老洞府。
这里曾经的主人早已化为一捧飞灰,如今,叶离成了它新的支配者。
她姿态闲散地靠坐在那张由整块万年阴沉木雕琢而成的巨大座椅上,指尖夹着一本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纸张翻动的声音,在这寂静空旷的洞府里,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记记重锤,敲在旁边站着的裴渊心上。
裴渊的身板挺得笔直,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,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感觉自己不像个即将掌控魔宗的少宗主,反倒像个第一次交作业,忐忑不安等着老师评语的学生。
啪。
叶离随手将账册扔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裴渊的心脏跟着狠狠一跳。
“做假账的本事,还是这么糙。”
叶离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喜怒,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裴渊的血液都快冻结了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账册上点了点。
“灵矿司这边,三月七号的出货量,比入库量多了三百斤上品灵石,这三百斤是从地里长出来的?”
“还有丹药堂,给外门弟子发的聚气丹,损耗率高达四成。他们是拿丹药当饭吃,还是当弹珠玩了?”
“最离谱的是这个,护山大阵的维护费用。上个月刚换了一批阵旗,这个月又报损了七根,他们拿阵旗当柴烧吗?”
叶离每说一句,裴渊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。
他只想着怎么在大比上立威,怎么在长老会议上压服那些老家伙,怎么把权力抓到自己手里。
这些账目上的弯弯绕绕,他以为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。
“我……”
裴渊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?
说自己没发现?
那显得他无能。
说自己发现了但没管?
那显得他纵容。
噗通一声。
裴渊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“大长老,属下无能!属下该死!”
“我这就去把这几个贪得无厌的狗东西抓起来,剥皮抽筋,以儆效尤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和狠厉,生怕叶离觉得他是在包庇手下。
叶离看着跪在地上的他,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,只是觉得有些无趣。
“起来。”
她淡淡地开口。
“谁让你跪了。”
裴渊不敢迟疑,连忙从地上爬起来,但腰依旧躬着,头都不敢抬。
“剁了他们?然后呢?换一批新的上来,你猜他们贪不贪?”
叶离端起桌上的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“水太清了,就养不住鱼。同样的道理,一点油水都不给,谁给你卖命?”
裴渊猛地抬头,满脸都是困惑和不解。
“可……可是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贪的,是我让你给的吗?”
叶离打断他,一句话就问到了根子上。
“他们是在偷。小偷偷东西,和主人赏赐,能一样吗?”
她放下茶杯,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教导的意味,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,在教新手上第一课。
“你要让他们贪,但要让他们知道,这口吃的,是经过你点头才有的。你要让他们怕,让他们明白,你随时能把这口吃的收回来,甚至要了他们的命。”
“他们的贪婪,就是你手里的狗链子。什么时候放长,什么时候收紧,得由你说了算,而不是让他们自己挣脱了到处乱咬。”
叶离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一道道惊雷,在裴渊的脑海里炸开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。
原来……还能这样?
他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杀鸡儆猴,怎么用铁血手段震慑宵小。
可在大长老眼里,这些贪婪的管事,根本不是需要清除的垃圾,而是一条条可以利用的狗。
高下立判。
自己和她的差距,简直是萤火与皓月。
裴渊看向叶离的眼神,瞬间从敬畏,变成了狂热的崇拜。
他觉得,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大长老,就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宝藏,自己只要能学到一星半点,就足以受用终身。
看着裴渊那副恨不得纳头便拜的狂热模样,叶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真是个好骗的傻子。
几句帝王心术的皮毛,就把他忽悠瘸了。
不过,傻子有傻子的用处。
至少足够听话。
“行了,这些都是小事,你自己看着处理。”
叶离话锋一转,不再理会账本的事。
“我问你,最近太虚观那边,上界来的那位,有什么新动静?”
提到正事,裴渊立刻收敛心神,恭敬地回答。
“回大长老,那位上界使者最近一直在正道几个宗门里打转,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我已经下令,魔宗上下,任何人不得靠近太虚观百里之内,绝不去招惹那个煞星。”
他拍着胸脯保证,一副“我办事你放心”的表情。
叶离听完,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,让裴渊心头一紧。
“你不去招惹他?”
叶离抬眼看他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你以为躲着,他就不会来找你了?”
裴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来我们魔宗做什么?”
“他找的,是一件能引发天地异象的宝物。”
叶离一字一句地说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裴渊的耳朵里。
天地异象!
裴渊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不久前,叶离为了帮他巩固地位,故意泄露气息,引动天象,假装突破。
那一次的动静,虽然被大阵掩盖了大半,但依旧非同小可。
如果……如果那位上界使者是为此而来……
裴渊不敢再想下去,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。
他看着叶离,嘴唇哆嗦着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
他怕的不是自己死。
他是怕因为自己,而暴露了大长老的秘密。
下一刻,裴渊再次跪倒在地,这一次,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一字一顿地嘶吼道。
“大长老放心!”
“就算神魂俱灭,永世不得超生,裴渊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!”
“谁想查您,就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看着他这副忠心护主的模样,叶离的嘴角,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很好。
恐惧,比崇拜更好用。
这颗棋子,在恐惧的淬炼下,终于彻底成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