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的话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的刀子,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叶离依旧低着头,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,心里却已经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。
有病吧。
你自己骂自己是蠢货,还要拉上我给你当听众?
还非要我给个评价?
她正腹诽着,对面的凌霄端起了那杯浑浊的粗茶。
他只喝了一小口,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噗。”
下一刻,那口茶被他毫不客气地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,溅起一小片湿痕。
“这九州的茶,真是跟这里的人一样。”
凌霄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叶离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又蠢又贱,难以下咽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了。
周围几桌的凡人听不太懂,但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,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。
叶离像是被吓傻了。
她端着茶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茶水都洒了出来。
“前、前辈息怒。”
她慌忙站起身,对着凌霄躬身行礼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是我们这等小地方怠慢了前辈,这茶确实上不得台面,还请前辈恕罪,恕罪!”
她把一个底层散修的卑微和恐惧演了个十成十。
面对高阶修士的无端迁怒,除了道歉和恐惧,她还能做什么呢?
凌霄看着她这副快要吓破胆的模样,眼中的冷意却没有半分消减。
他没理会叶离的道歉,反而冷笑一声,换了个话题。
“坐下。”
“你对最近太虚观被灭门的事,怎么看?”
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。
叶离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这试探也太直给了吧?
就差把“我就是来查案的”五个大字写在脸上了。
她依言战战兢兢地坐下,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,低着头,仿佛在组织语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像是鼓足了勇气,猛地一抬头。
这一次,她的脸上不再是恐惧,而是充满了……义愤填膺。
“前辈问这个,晚辈可就不怕了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。
“要我说,那太虚观,活该被灭。”
“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仗着自己是四大仙门之一,平日里没少欺压我们这些散修。
我有个朋友,就是因为在秘境里得了件法器,被太虚观的弟子看见,硬生生给抢走了,还打断了他一条腿!”
叶离越说越激动,脸都涨红了,拳头也攥得紧紧的。
“这种宗门,留着也是祸害。灭了才好,大快人心!”
她一口气骂完,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,话锋一转,又开始大声吹捧起玄清仙门。
“要说这九州正道,还得看人家玄清仙门。”
“那才是真正的名门正派,门下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,行事光明磊落。”
“尤其是沈霁仙师。我的天,那可是我的偶像。”
叶离的眼睛里开始冒星星,完全是一副狂热粉丝的样子。
“听说沈仙师一手剑法通神,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元婴真人。
这次更是以一己之力对抗上界来使,护我九州安宁。
这等风采,这等气魄,真乃我辈楷模!”
她吹得天花乱坠,就差给沈霁立个长生牌位了。
对面的凌霄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。
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难看,现在简直能滴出墨来。
叶离骂太虚观,他没什么感觉,一个被他随手捏死的蝼蚁窝而已。
可她吹捧沈霁,那就不一样了。
沈霁是谁?
是那个让他吃了大亏,差点没完成任务的绊脚石。
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修,当着他的面,把他最讨厌的人夸上了天?
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“笃。”
“笃。”
“笃。”
凌霄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。
每一次敲击,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。
茶馆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,渐渐安静下来。
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气息,从凌霄身上弥漫开来。
化神期的威压。
虽然只有一丝,但对于一个“结丹期”的小修士来说,这已经是足以碾碎神魂的力量。
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,呼吸变得无比困难。
桌椅在轻微地颤抖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叶离脸上的“义愤填膺”和“狂热崇拜”瞬间凝固,然后迅速褪去,化为一片惨白。
豆大的冷汗从她额角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。
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仿佛狂风中的一片落叶,随时都会被撕碎。
她撑在桌子上的手背青筋暴起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那股让她想要跪地臣服的恐怖压力。
“前……前辈……”
她的牙齿在打战,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。
“您……您究竟是……是什么人?”
“为……为什么要……为难我一介……小辈……”
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,像是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,会引来这样的灭顶之灾。
凌霄冷漠地看着她。
看着她在自己的威压下苦苦支撑,狼狈不堪。
这个女修的反应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一个结丹散修,能在他一成的威压下撑着没有当场跪下,已经算得上心志坚定了。
但也就仅此而已了。
她身上的灵力波动平平无奇,神魂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
除了嘴巴有点意思,整个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应该不是他要找的人。
那个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夺走黑鼎残片,并且抹去一切痕迹的人。
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连他一丝威压都承受不住的弱者。
想到这里,凌霄眼中的杀意和审视缓缓散去。
他收回了那股庞大的威压。
空气重新开始流动。
叶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猛地趴倒在桌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凌霄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,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侥幸存活的蝼蚁。
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中品灵石,“当”的一声丢在桌上。
灵石在粗糙的木桌上滚了两圈,停在叶离的手边,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茶钱。”
他丢下两个字,再也没有看叶离一眼,转身掀开帘子,走出了茶馆。
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,叶离才缓缓地抬起头。
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,整个人都放松下来。
演戏,可真是个体力活。
尤其是这种要调动全身每一个细胞去配合的戏,演全套下来,还真有点累。
她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,拿起桌上那块沾着茶水的中品灵石,在自己那身已经湿透的道袍上仔细擦了擦。
确认上面没有留下那个洁癖狂的半点气息后,她满意地将灵石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。
白赚一块中品灵石。
不错。
今天心情挺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