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走出小镇。
他的脚步不快,在踏出镇口那道破旧的石牌坊时,甚至还停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视线越过稀疏的人流,精准地落向那家不起眼的茶馆。
眉心,不知不觉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那个青衣女修的反应,太完美了。
从一开始的畏缩,到被激怒后的义愤填膺,再到吹捧沈霁时的狂热,最后是被他威压震慑时的恐惧与崩溃。
每一个情绪的转换,都恰到好处,完美得像是一场事先排练过无数遍的戏。
可问题就在这里。
一个挣扎在底层的结丹散修,哪来这么好的演技?
他又回想起自己的神识探查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他几乎是将那个女修从里到外都扫了个通透。
灵力平庸,根骨普通。
神魂强度也完全符合结丹初期的水准,没有任何遮掩或伪装的痕迹。
就是一个普普通通,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底层修士。
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?
凌霄摇了摇头,嘴角泛起一抹自嘲。
看来,最近被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搞得有点神经质了。
一个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夺走黑鼎残片,还能抹掉所有因果痕迹的对手。
怎么可能是一个连他一成威压都扛不住的结丹小修士。
简直是笑话。
他不再纠结,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从脑海中挥去。
当务之急,不是跟这些蝼蚁浪费时间。
既然明着查探玄清仙门会打草惊蛇,那就转入暗处。
他就不信,那个拿了黑鼎的人,能一辈子当缩头乌龟,永远不使用它。
只要对方敢动用黑鼎,就一定会露出马脚。
凌霄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天际。
他没有发现,就在他离开后不久。
茶馆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,一双平静的眼睛,一直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叶离在茶馆里又坐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修士,小心翼翼地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喝完,连茶叶渣都没放过。
直到确认凌霄的气息已经彻底远去,再也没有回头的迹象,她才慢悠悠地站起身,走到柜台前。
“掌柜的,结账。”
她将凌霄丢下的那块中品灵石拍在柜台上。
掌柜看着那块光泽温润的灵石,眼睛都直了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叶离没理会他的震惊,转身走入人流,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一个时辰后。
万象城,一处戒备森严的地下密室。
叶离褪去身上那件普通的青色道袍,露出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整个人滑入早已准备好的药浴之中。
“嘶……”
滚烫的药液一接触到皮肤,她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。
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过,又被扔进火里灼烧,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。
化神期的威压,果然不是吃素的。
哪怕凌霄只放出了一点点,也绝不是她现在这个修为能轻松接下的。
刚刚在茶馆里,她调动了全身的灵力,甚至暗中催动了黑鼎的一丝气息护住心脉,才勉强没有当场跪下。
饶是如此,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。
硬碰硬?
别开玩笑了。
现在的她对上凌霄,连一招都走不过。
那家伙想杀她,估计动动手指头就够了。
叶离闭上眼睛,任由身体浸泡在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珍贵药液里。
脑子却在飞速运转,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刚才在茶馆里的每一个细节。
她的每一句话。
每一个表情。
每一个细微的颤抖。
甚至是眼神里恐惧和崇拜的比例。
确认了。
没有任何破绽。
凌霄天性高傲,又是上界来使,骨子里就瞧不起九州的修士。
他会怀疑,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神识和判断。
在他的认知里,弱者就是弱者,不可能翻出什么花样。
这种自大,就是他最大的弱点。
叶离在心里,给凌霄贴上了一个标签:极度危险,但刚愎自用。
对付这种人,正面硬刚是找死。
最好的办法,就是温水煮青蛙。
让他一点点地放松警惕,让他相信自己看到的都是真的。
让他在不知不觉中,走进自己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里。
药液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,体内的刺痛感也慢慢平复。
叶离从药浴中站起身。
漆黑的水珠顺着她苍白光滑的脊背滚落,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她随手取过一件宽大的黑袍披在身上,将自己完全笼罩在阴影里。
当她再次抬起头时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,燃起了一簇兴奋的火焰。
这场游戏,真是越来越好玩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