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霁所有的动作,所有的表情,都凝固在那柄弯曲到天绝剑上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剑尖,距离那个女人的胸口只有三寸。
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,一道他燃尽生命也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怎么会……
怎么可能?
他燃烧了剑心,他放弃了道途,他赌上了一切,换来的倾力一击,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?
连让她后退半步都做不到?
一股冰冷到骨髓的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瞬间浇灭了他全身沸腾的热血。
力量正在飞速流逝。
燃烧剑心换来的短暂巅峰,如同退潮的海水,带着他最后的希望,轰然远去。
身体的僵直,源于力量的反噬,更源于信念的崩塌。
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。
一只手,一只并没有戴手套的手,就这么迎着天绝剑锋利的剑刃,一把抓了上去。
嗤啦。
那是利刃切割皮肉的声音。
沈霁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。
他看见鲜血从那只手的指缝间涌出,一滴,两滴,顺着光洁的剑身,蜿蜒滑落,染红了他引以为傲的剑。
那血,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。
叶离却好似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
她牢牢地攥着剑刃,那力道大得让沈霁无法将剑抽回分毫。
她抬起眼,面具后的目光穿透一切,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,落在他写满惊骇和茫然的脸上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沈霁的心口上。
“你输了。”
这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任何神通法术都更具杀伤力。
输了?
我……输了?
沈霁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残忍的事实,就看见叶离的另一只手动了。
那只手快得几乎出现残影,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手势迅速结印。
然后,带着一股劲风,朝着他的胸口,不轻不重地拍了上来。
那不是什么威力强大的掌法。
触感很轻,像是一张纸。
一张黄色的符纸,被她就这么直接、干脆、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地,贴在了他的胸膛上。
沈霁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想退。
可抓住剑刃的那只手如同铁钳,让他动弹不得。
而他体内的灵力,早已在方才的燃烧中消耗殆尽,此刻空空如也,连调动一丝都做不到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符纸。
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极其古怪,既不是攻击符,也不是防御符,更像是……凡间孩童过年时放的某种炮仗?
这个荒唐的念头刚一冒出来。
砰!
一声沉闷的爆响,从沈霁的胸口炸开。
这股力量并不算强,甚至不足以让他受到严重的内伤。
但那股爆炸的冲击力,却精准地作用在了他的衣服上。
“刺啦”
伴随着布帛撕裂的清脆声响,沈霁身上那件代表着玄清仙门首席弟子身份的白色道袍。
从胸口处炸开,瞬间化作了无数纷飞的布条。
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,沈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。
他像一个被玩腻了丢弃的破烂娃娃,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。
最终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摔在了地上。
落点不偏不倚,正好在正道联军阵营的最前方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正道一方数千名弟子,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。
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眼珠子瞪得溜圆,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。
他们看到了什么?
那个浑身焦黑,衣不蔽体,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,脸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。
像个在路边讨饭的乞丐一样趴在地上的人……
是沈霁?
是他们玄清仙门的骄傲,是正道年轻一辈的不败战神,是无数女弟子心中神明一般的沈霁师兄?
不可能!
绝对不可能!
好几个弟子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战况太激烈而出现了幻觉。
可那张无论如何也无法错认的脸,那柄掉落在一旁、光芒暗淡的天绝剑,都在无情地告诉他们。
这就是事实。
他们的神,被人一招从天上踹了下来,还踩进了泥里。
半空中。
叶离缓缓松开手。
她甩了甩手掌上不断渗出的血液,那些血珠在空中划出妖异的红线。
她看着自己手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这点小伤,对于拥有造化黑鼎的她来说,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就能恢复的事情。
但用这点无足轻重的代价,换来一个彻底击溃敌人心防的机会,太值了。
简直是血赚。
她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清脆,悦耳,却又带着一股无法无天的嚣张气焰,回荡在死寂的战场上空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呵。”
她扬起下巴,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呆滞、愤怒、屈辱的脸。
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“这就是你们正道的第一剑修?”
“也不过如此嘛。”
“连给我挠痒痒都不配。”
她的语气极尽轻蔑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这么不禁打,还修什么仙,问什么道?”
“赶紧滚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吧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轰!
这番话,如同九天惊雷,在所有正道弟子的脑海中炸响。
侮辱。
这是赤裸裸的,不加任何掩饰的,针对他们所有人的侮辱。
打败沈霁师兄也就罢了,竟然还敢当众如此羞辱他,羞辱整个正道。
“你这妖女。”
“欺人太甚。”
“我跟你拼了。”
短暂的安静之后,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。
无数弟子双目赤红,气得浑身发抖,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那个嚣张的女人碎尸万段。
可他们不敢。
连燃烧了剑心的沈霁师兄都败得如此凄惨,他们冲上去,和送死又有什么区别?
他们只能站在原地,用愤怒的眼神,宣泄着自己的无能狂怒。
这每一道目光,都像一根钢针,扎在趴在地上的沈霁身上。
他听到了。
他听到了那个女人的狂笑,听到了她那些诛心的话语。
也感受到了身后同门们那混杂着震惊、失望、愤怒和怜悯的目光。
羞耻。
前所未有的羞耻感,像岩浆一样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想爬起来。
他想捡起他的剑。
他想告诉所有人,他还没有输。
可他做不到。
身体的虚弱,灵力的枯竭,以及胸口那股炸开的郁气,让他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噗。”
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,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。
那血,是黑色的。
是燃烧剑心后的道基损伤,更是被气到怒火攻心。
喷出这口黑血后,沈霁的身体猛地一颤,脑袋一歪,双眼彻底失去了神采。
他直接昏死了过去。
面具之下,叶离撇了撇嘴。
就这?
这就气晕了?
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点吧。
她原本还准备了十几句骂人的话没来得及说呢。
不过,效果已经达到了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下方正道联军那原本高涨的士气,此刻就像被戳破的气球,一泻千里。
一个人的失败,摧毁了一群人的战意。
这一招当众算计,杀人诛心,比单纯的斩杀要高明得多。
就在这时,后方的魔宗阵营里,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突兀的掌声。
啪!啪!啪!
裴渊站在那里,激动得满脸通红,正用尽全身力气疯狂鼓掌。
他看着半空中那个沐浴在血与火之中,却依旧从容不迫、掌控一切的身影,心中只剩下了滔滔不绝的敬仰。
这就是神!
什么叫运筹帷幄?
什么叫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?
大长老这一手,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降维打击。
他不仅赢了,还赢得如此漂亮,如此解气。
裴渊觉得,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,就是抱紧了大长老这条金大腿。
这哪里是凡人,这分明是神明下凡来体验生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