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死死盯着叶离,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里,此刻却混杂着惊疑、愤怒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。
他一字一顿,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,又冷又硬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叶离却像是毫无所觉。
她端起面前那杯尚有余温的茶,送到唇边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。
她没有回答凌霄的问题,反而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,像是一记小锤,精准地敲在了凌得心尖上。
“使者大人。”
叶离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望向他,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。
“你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为了那个叫苍冥的家伙卖命,你觉得,值吗?”
轰。
凌霄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,断了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,带起的劲风将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动起来。
“放肆。”
一声怒斥,如同炸雷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竟敢直呼仙王名讳。”
他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,化神期的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来,试图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碾成齑粉。
然而,叶离只是坐在那里,动都没动。
她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带着极度轻蔑和嘲弄的冷笑,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猴子。
“仙王?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尾音拖得长长的,充满了讽刺意味。
“他也配?”
“他算个屁的仙王,不过是个躲在背后,偷了九州天道的贼罢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凌霄的瞳孔剧烈收缩,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叶离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上界仙王苍冥,千年前,为了自己的私欲,强行出手干预,将完整的九州天道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“他从九州的天道法则里,偷走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这样东西,让九州从此变得不完整,让九州所有的修士,头顶上都悬了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。”
“无论你天赋多高,无论你如何惊才绝艳,只要在这片土地上,你就永远也摸不到那真正的巅峰。”
“因为路,早就被人从根上给斩断了。”
叶离每说一句,凌霄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他像是被一道道无形的雷电劈中,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。
那些话语,如同最恶毒的魔咒,钻进他的耳朵,搅乱他的心神,颠覆他的一切认知。
他想反驳,想大声呵斥这个女人在胡说八道。
可他的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些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一个他从来不敢触碰的盒子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过了许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。
“这绝对不可能。”
“你在胡说。你在妖言惑众。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声嘶力竭,却没有半分底气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叶离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站起身,一步一步,走到了凌霄的面前。
两人相距不过三尺。
叶离抬起头,直视着他那双写满了震惊、混乱和恐惧的眼睛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你心里,其实早就有了答案,不是吗?”
凌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
叶离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,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用来自我麻痹的伪装。
“你身为化神期大能,是这九州大陆最顶尖的存在之一。”
“难道在你修炼的这几百年里,就真的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吗?”
“当你突破瓶颈时,那种后继无力的感觉。”
“当你仰望天道时,那种模糊不清、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残缺感。”
“你真的,一次都没有感觉到吗?”
凌霄彻底沉默了。
是啊。
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到。
那是一种如影随形的滞涩感,从他踏入化神期开始,就一直伴随着他。
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修为还不够,是自己的悟性还不足。
他也曾困惑,为何九州数千年来,再无人能破碎虚空,飞升上界。
所有人都说,是末法时代来临,是天地灵气日益稀薄。
他信了。
或者说,他强迫自己去信了。
因为除了这个理由,他找不到别的解释,也不敢去想别的解释。
可现在,叶离用最残忍的方式,将那个他一直逃避的真相,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看着凌霄那张灰败如死水的脸,叶离知道,火候差不多了。
她决定,再给他补上最后一刀。
“你以为自己是仙王座下风光无限的使者,代天巡狩,何等威风。”
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可笑。”
“说句不好听的,你不过是苍冥养在九州的一条狗。”
“一条帮他看着被盗赃物,顺便清除掉任何可能发现真相的隐患的狗。”
“一旦这条狗没用了,或者说,有了新的、更好用的狗,你猜,你的下场会是什么?”
“随时可以被抛弃,不是吗?”
字字如刀,刀刀见血。
凌霄紧紧握着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,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脆响,一片惨白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无比粗重,双目赤红,死死地盯着地面。
狗……
一条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狗……
他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信念,所维护的正道,所效忠的仙王……
原来,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他不是在维护正道。
他是在帮一个贼,看守他偷来的赃物。
这种认知,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。
那是一种从信仰根基上彻底崩塌的毁灭感,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撕裂。
叶离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上界仙使,在她的几句话之下,道心失守,狼狈不堪。
她知道,她的心理战,成功了。
目的已经达到,再逼下去,过犹不及。
兔子急了还咬人,更何况是一个化神期的大能。
她转过身,重新坐回椅子上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。
“言尽于此。”
“使者大人,是继续执迷不悟,给一个贼当狗。”
“还是选择看看这片被蒙蔽了千年的天空,到底是什么颜色。”
“你自己,好好想想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