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石像。
他的脸色青一阵,白一阵,各种神色在他脸上飞速交替。
狗……
一条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狗……
叶离那几句轻飘飘的话,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,在他的神魂深处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他想起了自己在上界的那些日子。
那些年,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,有幸被选入仙王座下听用。
他曾以为那是天大的荣幸,是祖坟冒了青烟。
可记忆深处,苍冥仙王那张永远模糊不清的脸,总是透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。
他记得,有个同僚因为在执行任务时,为了保全一城凡人性命而稍有迟疑。
回来后便被苍冥直接打散了仙体,魂飞魄散。
当时苍冥说的是:“本座要的是结果,不是你们多余的慈悲。”
他还记得,另一个天资卓绝的伙伴,只是在修炼时对仙王的一句法旨提出了些许疑问。
第二天就“意外”在闭关时走火入魔,道消身亡。
桩桩件件,当时只觉得是仙王行事雷厉风行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哪里是威严,那分明就是不把他们当人看的冷酷与独断。
他们这些所谓的“使者”,不过是一件件顺手的工具。
用完了,或者稍有不顺,便可以随意丢弃,换上新的。
叶离说得没错。
他就是一条狗。
一条自以为是的,摇着尾巴替贼看守赃物的狗。
凌霄的呼吸变得粗重,他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女人身上。
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好似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一个化神期修士三观的言论,不过是随口聊了聊今天的天气。
这一刻,凌霄忽然觉得,这个修为远不如自己的下界女修,比他活了几百年看得要透彻太多了。
他看得是人,是他的“主子”苍冥。
而她看的,是天。
是这整个被蒙蔽了千年的九州。
这种认知上的天壤之别,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……荒谬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因为剧烈的起伏而隐隐作痛。
他强迫自己从那种信仰崩塌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,声音沙哑地开口。
“你的目的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问出这句话,代表着他已经不再将叶离视为一个需要被抓捕的“要犯”。
他开始将她放在一个可以对话,甚至……需要他去理解的位置上。
叶离靠在椅背上,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的目的?”
“比你清楚。”
这四个字,像四记耳光,抽得凌霄脸上火辣辣的。
是啊,他连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都搞不清楚,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别人的目的。
叶离看着他那副难堪的样子,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。
“很简单。”
“我要把被偷走的东西,还给九州。”
“我要让这片残缺的天道,重新变得完整。”
轰隆。
凌霄的脑子里仿佛又炸开一道惊雷。
他被叶离这句话里所蕴含的宏大格局给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还给九州?
让天道完整?
这是什么疯话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下界修士该有的想法。
寻常修士,求的是长生,是飞升,是成为人上人。
哪怕是那些所谓心怀天下的正道巨擘,顶天了也就是想着匡扶正义,斩妖除魔。
可眼前这个女人,她想的,竟然是去修补天道。
这是何等狂妄,又是何等……令人心折的志向。
凌霄发现,自己心中那座名为“忠诚”的堤坝,在这一刻,被这股滔天巨浪彻底冲垮了。
一道巨大的裂缝,从基石处蔓延开来,无可阻挡。
他看着叶离,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狂热,没有野心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好似她在说的,不是一件逆天而行的大事,而是一件注定会发生,也必须由她来完成的使命。
这个女人身上,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,甚至愿意去信服的魔力。
凌霄忽然觉得很累。
这种累,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而是源于神魂深处,信仰崩塌后的空虚与茫然。
他撑着桌子,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。
他没有再提抓捕叶离的事,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,找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,好好想一想。
想一想自己这几百年,到底都活了个什么东西。
他转身,迈开脚步,走向门口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框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,依旧背对着叶离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她做出某种承诺。
“我不会帮你。”
这是他作为仙王使者,最后的立场。
“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。
“我暂时,也不会把你的事,告诉上界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神。
空气里,传来一声轻笑。
是叶离。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,像是猫咪伸了一个懒腰。
“随便你。”
“反正,你也拦不住我。”
这是一种何等强大的自信,或者说,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傲慢。
凌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能反驳。
他冷哼一声,算是给自己找回了最后一点面子。
下一刻,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瞬间冲破了商盟的屋顶,消失在了天际。
叶离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她看着屋顶那个被撞开的大洞,夜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动了她的发梢。
她知道,在这场与上界使者的心理博弈中,她又赢了一局。
一个道心已经动摇的化神期修士,不再是威胁。
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,可能会成为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