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没有碰那盘瓜子。
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茶杯里,盯着那几片载沉载浮的茶叶,好像能从里面看出自己那可笑的前半生。
整个大厅里很安静。
只有叶离磕着瓜子的声音。
咔嚓。
咔嚓。
清脆,利落,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,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凌霄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
“想不通?”
叶离吐掉瓜子壳,终于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午后晒太阳的猫。
“其实没什么想不通的。”
“人活着,不就图个念头通达么?说白了,就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以前你觉得给苍冥卖命,是替天行道,你念头通达。
现在你发现被骗了,不通达了,那就换条路走,多简单的事。”
凌霄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反驳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叶离又磕开一颗瓜子,把瓜子仁丢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继续说。
“苍冥利用你,这叫物尽其用。那你反过来利用他,不也一样吗?
这叫等价交换,公平得很。”
“我修的是浩然正气。”
凌霄猛地抬起头,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剥离了所有骄傲后的空洞,
“我跟你不一样,我不是你这种冷血无情、只讲利益的……魔头。”
他终究还是没忍住,把这个词说了出来。
“浩然正气?”
叶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嗤笑出声。
她把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,慢条斯理地嚼着,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凌霄的脸。
“你的浩然正气,就是帮一个窃贼看门?”
这句话,比任何仙法神通都来得更加锋利。
它轻飘飘的,却精准地找到了凌霄信仰上那道最大的裂缝。
然后狠狠地捅了进去,再用力搅了搅。
凌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脸色在一片惨白中透出死灰。
看门狗。
他之前自己骂自己的话,从叶离嘴里说出来,杀伤力放大了百倍千倍。
是啊。
他坚守了数百年的道,维护了数百年的秩序。
到头来,只是在为一个窃取了天道法则的卑鄙小人,看守着他偷来的赃物。
他不是看门狗,又是什么?
看着凌霄那副天塌地陷、整个人都快碎掉的样子,叶离眼中的嘲弄慢慢敛去。
她拍了拍手,将沾在指尖的瓜子皮碎屑掸掉。
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沉静下来。
之前那个有点懒散、有点刻薄的商盟老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“凌霄,你听过一句话吗?”
她的声音不再慵懒,变得清晰而郑重。
“天道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凌霄的眼睫毛颤了颤,却没有睁开。
这句话,凡是修士,都听过。
叶离看着他,继续说道:
“在我们头顶那些存在的眼里,我们,还有这九州万千生灵,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,随时可以被舍弃。”
“苍冥是下棋的人,你我,都是棋子。”
“他为了自己的道,可以篡改天道,可以欺师灭祖,可以把整个九州都当成他的丹炉。”
“你所谓的浩然正气,在他的棋盘上,连当一枚弃子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你只是他用来稳固棋盘的一颗钉子,又钝又锈,还自以为很重要。”
叶离的话语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,却像重锤一样,砸碎了凌霄心中最后一点幻想。
他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曾经盛满了高傲与正气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茫然。
他看着叶离,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视为蝼蚁、视为魔头的女人。
他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得意,或者一丝怜悯。
但他什么都没看到。
叶离的眼神很静。
在那片沉静的背后,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不是欲望,不是贪婪,而是一种更加纯粹,也更加疯狂的……野心。
一种敢于与天争锋的野心。
“但就算是棋子,”叶离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股能把天都烧穿的灼热,
“也要做那颗……能掀翻棋盘的棋子。”
轰。
凌霄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他被叶离眼中那股焚尽八荒的野火给震撼了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掀翻棋盘?
她想做什么?
她要对抗的,不是某个宗门,不是某个修士,而是上界仙王,是这片天地既定的秩序。
这个女人,她疯了。
“你……”凌霄的喉咙发干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真的有把握……对抗苍冥?”
“他可是大罗仙王。”
说出“大罗仙王”四个字时,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无力。
那是已经站在仙道顶点的存在,一念之间,便可覆灭一方小世界。
叶离凭什么?
就凭她这点修为?凭这个小小的商盟?
这根本不是挑战,这是在送死。
听到他的问题,叶离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紧张,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。
“没有把握,就不打了吗?”
她反问道,身体微微前倾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坐着等死,可不是我的风格。”
凌霄沉默了。
他看着叶离,看着她那张算不上绝美,却写满了“我命由我”的脸。
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几百年,都活到狗身上去了。
他以为自己在求道。
可他的道,是别人给的。
而这个女人的道,是她自己要杀出来的。
大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过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那杯茶已经从滚烫变得温凉。
凌霄终于动了。
他端起茶杯,仰头,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。
茶叶梗在了他的喉咙里,有些苦涩,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站起身,走到柜台前,对着叶离,郑重地抱了抱拳。
没有说一个字。
然后,他转身,迈开大步,走出了九州商盟。
背影决绝,再无半分迷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