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。
沈霁的身体像一个被丢弃的破麻袋,重重砸在万象城外的焦土之上,砸出了一个浅坑。
尘埃四起。
他一动不动,生死不知。
城墙上和地面上,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。
人群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,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与哗然。
玄清仙门的天骄,那个白衣胜雪、一剑光寒九州的沈霁……就这么败了?
甚至连对方一招都未能接下。
半空中,叶离握着天绝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剑柄上属于沈霁的温热血液,此刻正变得冰冷,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掌心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个几乎快要看不清的白点,又抬头望向那尊金色的神明投影。
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淡漠的眼眸里,此刻只剩下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冰寒杀意。
她真的有点生气了。
不管是出于什么狗屁理由,沈霁终究是为她挡了这一击。
这个人,她可以算计,可以利用,甚至可以打。
但绝不能死在这里。
尤其不能死在她面前。
仙王投影显然没有给人缅怀或者愤怒的时间。
祂的程序里只有一条指令:抹杀目标。
一击未竟,那巨大的金色身影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法则之剑。
比刚才更加磅礴、更加凝实的毁灭气息,如同亿万吨海水当头压下,整个天地的光线都黯淡了下去。
第二次攻击,即将落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吼。”
一声极其沙哑,却又无比坚定的怒吼,从万象城的城头炸响。
那声音里饱含着屈辱、不甘,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万象城最高的那座城楼上,裴渊一身黑金蟒袍,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沉和算计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血丝,双目赤红如兽。
“锵啷。”
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刀。
那把象征着噬魂魔宗少主身份的法宝长刀,此刻刀尖直指天穹之上那尊俯瞰众生的仙王投影。
“商盟所属,听我号令。”
裴渊的声音响彻全城。
“结阵。”
“迎敌。”
简短的四个字,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他当然恨叶离。
这个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,把他当成傀儡,把他所有的骄傲和野心都踩在脚下的妖女。
他恨不得亲手把她碎尸万段。
但是。
他更清楚。
现在,谁才是真正的敌人。
叶离再怎么算计,图的终究是九州的资源和气运。
可天上那个玩意儿,它要的是所有人的命。
是整个九州的毁灭。
唇亡齿寒的道理,他懂。
如果叶离倒了,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裴渊,就是他整个万象城,就是他苦心经营的商盟。
随着他一声令下。
“遵令。”
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万象城各处响起。
数不清的身影从城市的阴影中、高楼的屋顶上、隐秘的阵法节点里暴射而出。
那是商盟的暗卫。
是裴渊耗费无数资源培养起来的死士。
还有那些驻守在城内的各大商行护卫,此刻也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。
数万名修士,修为从筑基到元婴不等,在空中迅速集结。
他们没有丝毫混乱,在极短的时间内组成了一个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庞大军阵。
每个人的位置都精准无比,好似演练了千百遍。
“起。”
裴渊再次怒吼。
军阵中的数万名修士同时掐动法诀,将自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脚下的大阵之中。
万象城,这座由叶离亲手规划、裴渊负责建造的商业巨城,其本身就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气运大阵。
嗡。
一道由无数灵力与气运交织而成的巨大光幕,从城市的边缘拔地而起。
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,将叶离所在的整片空域都笼罩了进去。
光幕坚不可摧。
它硬生生地挡在了叶离的外围,将那尊仙王投影散发出的、足以压垮山脉的恐怖威压,尽数隔绝在外。
叶离只觉得周身一轻。
那种被禁锢在琥珀中动弹不得的窒息感,消失了。
她低头看去。
只见裴渊正站在城楼的最高处,那里正是整个大阵的阵眼。
庞大的能量洪流正通过他的身体作为枢纽,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护盾。
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,眼耳口鼻中,鲜血正汩汩流出。
七窍流血。
这是身体和神魂被压迫到表现。
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,双腿如同在地上生了根,一步不退。
他抬起头,隔着遥远的距离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天空中的叶离。
那眼神里有恨,有不甘,有屈辱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决绝。
“妈的。”
裴渊在心里疯狂咒骂。
“老子这是为了九州,为了万象城,为了我裴家的基业。”
“绝对不是为了救你这个该死的妖女。”
“你最好给老子弄死天上那个王八蛋。不然……不然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他的内心戏很足,但叶离听不见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浴血、状若疯魔的男人。
这小子。
虽然脑子不太好使,人也又蠢又毒。
但有一说一。
关键时刻,还真挺有种的。
有了裴渊他们拼死挡住外围的威压,叶离终于可以再无任何顾忌。
她感受着体内奔腾咆哮的灵力,感受着手中天绝剑传来的阵阵悲鸣与战意。
很好。
现在,轮到我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胸腔中所有的郁结与怒火,尽数化作了冰冷的战意。
叶离缓缓抬起手臂,将那柄沾染了沈霁鲜血的天绝剑,高高举过了头顶。
剑尖,直指仙王投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