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城河的血水顺着水流往下游淌，浮桥断木、残肢尸体漂满河面，上千辅兵轮番冲锋两轮，能摸到城墙根的不足百人，余下尽数倒在河道与开阔滩涂之上。

官军阵中哀嚎此起彼伏，被强征来的乡间壮丁早已吓破了胆，不少人丢了木料绳索，转身就想往后逃窜，可身后持长刀的督战队早已列成一排，但凡后退者，当场便被斩翻在地，尸体直接踹进河里，和攻城死者堆在一处。

折冲校尉攥紧腰间刀柄，指节泛白，眼底满是戾气。身旁参军急步上前，声音发颤：“大人，这般打法损耗太大！辅兵本就无甲无兵刃，纯粹是送命，再强攻下去，军心必乱！不如暂且收兵另寻对策。”

“收兵？”校尉猛地转头，双目赤红盯着城头那道挺拔身影，“三千大军压境，连一座流民土城都拿不下，回去之后州府大人定会治我治军不力之罪！今日就算用人命堆，也要踏破南城城门！”

他扬声传令，号角再度嘶吼。

两轮冲城死伤近半辅兵，校尉索性不再心疼这些壮丁，分出五百正规步兵顶上前线。步兵身披皮甲，手持圆盾长刀，分成十余小队，扛着加厚木浮板重新铺搭河道，身后弓箭手分出半数，齐齐举弓对准城头箭楼，只等步兵渡河便齐射压制。

元烬立于箭楼，将敌军调动尽收眼底，转头对小石头吩咐：“传令东西两箭楼弓弩手分一半火力，牵制对岸弓箭手，南城床弩锁定敌军盾兵集群，等他们半数踏上浮桥再射。”

小石头快步跑下箭楼传递军令，城内后勤百姓一刻不敢停歇，妇人源源不断将捆好的箭矢送上城头，铁匠推着装满铁蒺藜、火油陶罐的推车往来城墙各处，老人搬滚石擂木堆在垛口，孩童捧着清水、干粮递到将士手中。全城上下无一人畏惧血色，只默默配合守军御敌。

片刻后，官军盾兵小队踩着浮板冲到河道中段，厚重圆盾层层叠起，堪堪挡住零星落箭。

“床弩，齐射！”

元烬话音落下，十余架重型床弩再度震得城头微微发抖。粗如小臂的弩箭撕裂空气，穿透力极强，寻常木盾一碰即碎，盾兵前排瞬间被贯穿数人，盾阵直接撕开一道缺口，失衡的士兵惨叫着坠入染红的河水，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漂。

城头弓箭紧随而至，箭雨穿过盾阵缝隙，扎进官军步兵皮肉，滩涂之上又添数十具尸体。

折冲校尉看得心口发闷，却依旧不肯停手，不断调遣新的队伍填补前线空缺。攻守僵持近两个时辰，护城河岸边尸骸堆积如山，河水浓稠得近乎凝滞，空气中弥漫浓重血腥，刺鼻得让人作呕。

随军参军看着不断抬下的伤兵，咬牙再劝：“大人，将士久攻疲惫，箭矢消耗也极快，城中守军器械完备，硬拼得不偿失。不如暂缓攻势，夜里遣人挖掘地道，或是截断城池取水河道，困死城内百姓。”

这话终于点醒暴怒的校尉，他望着死伤惨重的前线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良久才咬牙喝令鸣金。

急促收兵号角响彻联营，残存的官军慌忙拖拽伤员、收拢兵器，狼狈退回三里外的大营，再也不敢靠近护城河半步。

城头守军见状，齐齐松了口气，却不敢松懈，依旧死死守住垛口，时刻提防敌军假意撤退偷袭。

元烬走下南城箭楼，沿城墙巡查伤亡。三百六十名将士仅有二十余人轻伤，无一人阵亡，只是箭矢、床弩箭损耗过半，滚石擂木也消耗不少。

“清点剩余军械，连夜让铁匠坊赶制箭头、修补床弩，火油陶罐加倍熬制。”元烬沉声安排，“分出五十士卒，趁着夜色出城，收敛城外无辜辅兵尸身，寻空地统一掩埋，立木碑标记，不可任由尸骸泡在河中滋生瘟疫。”

小石头微微一怔：“那些人是敌军前锋，何必费心收敛？”

“他们不过是被官府强征的乡民，和城中百姓一样，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。”元烬望向远处官军联营的方向，眼底冷光乍现，“罪不在百姓，在领兵校尉与层层压榨的官吏。”

吩咐完防务，元烬转身走向城内医坊。数十名轻伤士兵正在接受包扎，熬草药的大锅热气蒸腾，妇人轻声安抚受伤兵士，一片忙碌却井然有序。

刚踏入医坊，便有老者上前躬身行礼，是城内牵头统筹粮草的乡老，满脸忧色：“少主，今日一战消耗粮草、草药无数，三座粮仓存粮虽能支撑半月，可火油、麻布绷带已然不足，长久围困下去，怕是难以为继。”

元烬沉吟片刻，心中已有盘算：“小石头，入夜之后挑选二十名精锐斥候，轻装携带短刃，绕小路偷袭官军后勤粮营。不求烧毁全部粮草，只需搅乱他们补给，夺取油布、药材、箭矢，切记不可恋战，得手立刻折返城内。”

“另外，派人传信沿河各个村落坞堡，告知州府官军滥杀平民，逼迫百姓冲锋送死，愿意投奔安河新城者，敞开城门接纳，还分田定居；若是坞堡愿意暗中接济药材布匹，战后我分粮食相赠。”

小石头立刻领命下去筹备夜袭人手。

夜色缓缓笼罩大地，官军大营灯火连绵，折冲校尉坐在中军帐内，看着帐内满地伤兵名册，脸色阴沉到极致。参军坐在一旁献策：“今夜分出人手两路行事，一路偷偷截断安河新城引水渠，断城内水源；另一路挖掘地道，从南城城墙下方破土而入，明日天亮前后里外夹击，定能破城。”

校尉缓缓点头，眼中闪过狠厉：“就依你计行事。今夜多派巡逻哨骑，严防城内贼人出城袭扰粮草，但凡发现异动，直接放箭射杀，不留活口。”

两军各自暗中布置杀招，漆黑夜色之下，暗流汹涌。

安河城头火把连绵如长龙，将士轮班值守，目光死死盯住对岸联营动静。元烬独自立在城头，晚风掀起他身上单薄短衫，望着河面漂浮的尸骸，眼底没有半分惧意，只有一片冷冽坚定。

官府视流民草芥，动辄大军围剿屠戮，可他守下这座安河新城，便是要给流离失所的百姓一处容身之地。

若官军执意赶尽杀绝，那这护城河，便再多填千具、万具尸骸，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。

夜风吹动城头大旗，猎猎作响，一场暗藏在黑夜里的厮杀，已然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