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沉沉，星月被厚重黑云遮蔽，天地间只剩城头连绵火把，与官军联营点点灯火遥遥对峙。

安河城内，二十名斥候早已换去甲胄，一身粗布短打，腰间暗藏短刃、火折子，马蹄裹上厚麻布消去声响，胯下战马皆是挑选出来的千里良驹。小石头一身黑衣，腰侧悬着淬毒短矛，立于队伍前方，低声复述元烬的军令。

“此行目标敌军西侧粮营，不必死战，纵火扰敌、劫掠药材箭矢便可，一旦官军大队合围，立刻弃物资撤退，切勿恋战。城外官道遍布铁蒺藜，返程沿河岸芦苇丛走，避开官军巡骑路线。”

众人齐齐低头应诺，马蹄轻抬，顺着城墙隐秘侧门悄无声息溜出城池，一头扎进河畔茂密芦苇荡，身影迅速融入漆黑夜色。

城头之上，元烬凭栏远眺西侧官军大营方向，身旁值守士卒手持火把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方才乡老再度来报，城中净水全靠城外引水渠供给，若官军真截断水源，不出三日，城内数千百姓便要陷入缺水绝境；绷带、草药存量更是见底，今日伤兵所用草药已是对半节省。

今夜夜袭，不光是打击敌军军心，更是为抢夺紧缺物资，解城内燃眉之急。

“传令东西北三面守军，紧盯城墙下方，敌军大概率会趁夜挖掘地道，但凡听见土层响动，立刻投掷火油、滚石封堵。”元烬淡淡吩咐身侧队长，“再抽调十名弓箭手潜伏护城河沿岸，防备敌军派人截断水渠。”

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，城内运转有条不紊。妇人依旧守在医坊熬煮草药，铁匠坊炉火不息，叮当锻铁之声穿透黑夜，源源不断打造箭头与铁刺，全城百姓皆紧绷心神，静待夜间变数。

另一边，官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

折冲校尉端坐主位，指尖重重叩击案几，面前摊开两份差事分派令。

一路三百步卒，持铁锹锄头，绕至南城外墙暗处挖掘地道，土层下垫木板防止塌方，约定寅时破土登城；另一路两百壮丁，携带镐斧奔赴上游引水渠，直接砸断输水暗道，断绝安河新城水源。

“两路人马同时动身，务必隐秘行事，不可惊动城头守军。”校尉沉声下令，又看向帐外巡骑头领，“增派两拨巡骑环绕粮营巡查，夜间若见人影靠近，无需盘问，直接放箭射杀，粮草是全军命脉，绝不能有半分差池。”

巡骑头领领命退去，两队工兵趁着夜色，分南北两路悄悄离开联营，借着树丛掩护，分头奔赴城墙与水渠。

西侧粮营外围，数队官军骑兵举着火把来回巡弋，营墙外立着木栅栏，栅栏内侧堆放着麻布粮袋、成捆箭矢、整车药材与包扎用的粗布，是三千大军全部补给。值守兵卒大多倦怠，连日强攻死伤惨重，身心俱疲，不少人倚着栅栏打盹，警戒力度弱了大半。

芦苇丛内，小石头抬手示意斥候队伍停下，目光扫过粮营巡逻规律，低声分配任务：“十人绕后点燃粮垛，十人随我突袭物资堆放处，速取药材箭捆，得手便吹口哨撤离。”

话音落，众人分散潜行，借着夜色与杂草掩护，避开巡骑视线，悄无声息翻过低矮木栅栏。

值守士兵刚察觉到身后风声异动，脖颈便被短刃精准抹过，闷哼一声软软倒地，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。

几支火折子悄然引燃，干燥的粮垛瞬间腾起滚滚火光，橘红色火焰冲天而起，浓烟直冲夜空。

“走水！粮营起火了！”

守营士兵惊慌嘶吼，原本昏昏欲睡的官军瞬间炸开锅，纷纷抄起兵器扑向起火位置，乱作一团。小石头带着其余斥候直奔堆放药材、绷带、箭矢的库房，众人扛起成捆麻布、药包、箭筒，迅速汇集到营外空地。

“撤！”

一声低哨响起，二十人翻身上马，驮着劫掠而来的物资顺着芦苇丛疾驰撤退。

后方官军巡骑反应过来，举着火把策马追赶，箭矢如雨般朝着斥候背影射去，可芦苇密集遮挡视线，大半箭矢尽数落空，追出数里便不敢再深入——官道两侧布满铁蒺藜，若是战马踏中，轻则马废，重则人仰马翻。

中军大帐内，折冲校尉望见西侧冲天火光，气得猛地掀翻面前案几，碗碟碎裂一地。

“一群废物！区区二十余贼人，竟能冲破重重值守焚毁粮草！”他怒火攻心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随军参军连忙上前安抚。

“大人息怒，虽烧毁部分存粮，但主力粮草尚在，只是损失不少箭矢药材。眼下两路工兵任务要紧，只要断水、挖通地道，明日一早便能破城，些许物资损失不足挂齿。”

校尉勉强压下怒火，派人加派兵力守住剩余粮仓，又遣人传令两队工兵加快进度。

安河城头，守军远远望见官军粮营大火，当即响起一阵低低欢呼。不多时，小石头带着一众斥候，驮着满满两车药材、绷带、箭矢从侧门折返入城，无一伤亡，仅两人手臂被流箭擦伤。

元烬快步走下城头，看着卸下的物资，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。

“清点药材分送医坊，箭矢入库分配各箭楼，今夜辛苦诸位。”他看向小石头，“但不可大意，敌军今夜必有后手，方才我望见两队黑影离开联营，一路往水渠，一路奔南城墙根，断水与地道，双管齐下。”

话音未落，南城下方忽然传来急促呼喊，值守士卒高声示警：“少主！城墙底下有挖土声响，敌军在挖地道！西侧水渠方向也有动静，大批兵卒在凿水道！”

元烬眼神骤然一冷，当即传令：“南城垛口倾倒火油、滚石，顺着城墙根往下灌，封堵地道入口！五十士卒持矛沿水渠沿岸出击，驱逐凿渠敌军，护好水源！”

黑夜之中，两处战场再度爆发厮杀。

南城墙根下，滚烫火油顺着砖石缝隙倾泻而下，地道内挖掘的官军工兵惨叫不绝，泥土混着焦糊气味升腾；上游引水渠旁，五十守军突袭凿渠壮丁，短兵相接，刀光在火把下闪烁，被逼退的官军工兵丢下镐斧，狼狈逃回联营。

折冲校尉站在联营高处，一边看着粮营未熄的火光，一边望见南城与水渠两处再度乱作一团，两道后手尽数被元烬识破拦截，一夜筹划全盘落空。

夜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掠过两军阵地，安河城头火把依旧挺立，元烬立于垛口，望着远处官军联营连绵灯火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。

三千官军看似势大，可粮草损耗、强攻受挫、夜袭后手接连失效，军心早已动摇。

今夜这一场周旋，只是给折冲校尉一个警示——想踏平安河新城，先问问他元烬手中长刀，以及全城同心协力的百姓将士，答不答应。

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，漫长黑夜即将落幕，新一轮更凶险的攻城，已在黎明前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