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鱼肚白渐渐铺开，破晓微光冲淡漫天夜色，官军联营一夜喧嚣过后，只剩满地狼藉与挥之不散的焦糊味。

西侧被焚毁的粮垛还冒着缕缕黑烟，烧焦的谷物混着破损麻袋散落一地，库房内缺失的箭矢、药材早已被小石头一行人带回安河城内。南城墙下，滚烫火油灼烧出大片焦土，几道未挖通的地道洞口被滚石泥土死死封死，洞内数十名工兵尽数葬身在火海淤泥之中；上游引水渠边，遗弃的镐斧、扁担散落河床，数百凿渠壮丁负伤逃窜，两手空空无功而返。

折冲校尉一夜未眠，一身铁甲沾染尘土，眼底布满猩红血丝，立于营中高地望向安河新城那座巍然矗立的砖石城池，胸中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。

参军快步走到身侧，语气满是颓丧：“大人，昨夜三策尽数落空。粮营遭袭损耗大批补给，地道、断水之计皆被守军提前识破，前去行事的兵卒死伤近两百。军中辅兵本就无心作战，经昨夜一事，如今人人惶恐，私下议论纷纷，不少人暗中盘算伺机逃亡。”

校尉双拳紧握，甲胄下的手臂青筋暴起，厉声呵斥：“一群贪生怕死的贱民！不过些许折损便心生退意，今日重整大军，不分辅兵精锐，全军合力强攻东城，定要一举冲破城门，拿元烬首级回州府复命！”

“可大人，粮草已损毁三成，箭矢存量锐减，连续两日强攻，士卒身心俱疲，硬拼只会徒增伤亡……”

参军话音未落，便被校尉狠狠打断。

“休要长他人志气！三千官军，难不成还奈何不了一座流民小城？传我将令，全军集结，辰时发起总攻，临阵退缩者，督战队当场斩杀！”

军令层层下达，联营各处响起沉闷号角，可队伍集结之时，乱象尽显。

那些被强征而来的乡间辅兵三三两两凑在一起，低声哭诉昨日渡河冲锋的惨状，不少人身上还带着前日箭伤，看着护城河内未曾打捞干净的尸骸，双腿止不住打颤。几名辅兵趁人不备，偷偷丢掉手中木矛，想要钻进周边密林逃跑，刚跑出没几步，就被巡逻督骑追上，长刀起落间人头落地，尸体直接丢进河中杀鸡儆猴。

血腥威慑非但没能稳住军心，反倒让将士心中的畏惧更甚。正规步兵、骑兵也暗自心生不满，连日攻城寸步未进，粮草物资受损，主将只会驱赶士兵送死，无人愿意再拼命登城。

安河城头，元烬早已带着众人等候，昨夜连夜抢修布防，各处缺口加固完毕，从敌军粮营缴获的药材分发给医坊，绷带、箭矢尽数补足，守城器械再度充盈。

小石头站在一旁，将探查到的敌军动向一一禀报：“少主，官军正在联营整军，看阵势是要发起总攻，不过底下兵卒军心涣散，辅兵逃兵不断，全靠督战队强行压制。斥候探听到，军中粮草短缺，箭矢损耗严重，今日强攻不过是强撑场面。”

元烬目光扫过城外三里联营，淡淡开口：“敌军军心已乱，便是我们破局之机。传令下去，今日不必一味死守，等敌军大队渡河，弓弩先行消耗，待对方攻势疲软，打开东侧暗门，我带三十骑精锐出城冲阵，直取对方中军大旗。”

小石头神色一震：“少主万万不可亲自出城！敌军尚有数千兵马，太过凶险！”

“一味困守城中，只会任由他们轮番围困消耗。”元烬指尖摩挲腰间刀柄，眼底锋芒毕露，“敌军核心全在折冲校尉一人，只要击溃中军，斩杀主将，群龙无首之下，三千大军不战自溃。你留在城头坐镇，把控弓弩与床弩，我带骑兵伺机而动。”

小石头知晓元烬决断从无更改，只能躬身领命，立刻下去调配骑队、安排城头弓弩手分层布防。

城内百姓得知今日要出城反击，非但没有畏惧，反倒纷纷送来干粮、伤药，乡老带着青壮年搬运更多滚石火油，妇人将止血草药打包，若是骑兵在外负伤，回城便能立刻医治。全城上下，早已与元烬牢牢绑在一处。

辰时一到，官军联营震天战鼓骤然响起。

折冲校尉翻身上马，手持长刀立于阵前，亲自督战，三千步骑分成数股，朝着东城护城河压来。辅兵依旧被驱赶在前，扛着浮桥木料，身后精锐步兵持盾紧随，弓箭手分列河道两侧，掩护渡河队伍。

可这一次，辅兵队伍行进速度缓慢，人人面露绝望，磨磨蹭蹭不肯靠前，督战队挥刀斩杀数人，才勉强推着队伍抵达河岸。

“床弩准备！”

元烬一声令下，东城箭楼十余架重型床弩同时校准渡河人群。待大半辅兵踏上浮桥，刺耳的破空声陡然响彻天地，粗大弩箭横扫而出，一连贯穿三四人，浮桥上瞬间炸开一片血花。

紧随其后，漫天箭雨倾泻而下，狭窄浮桥无处躲闪，渡河士兵成片栽入染红的河水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折冲校尉见状，怒喝着驱使精锐步兵加速渡河，盾阵层层推进，顶着箭雨艰难抵达城墙之下，扛着云梯往两丈高墙搭去。城头守军立刻抛下滚石、倾倒火油，攀爬云梯的官军士兵被烧得哀嚎坠落，云梯接连断裂，护城河岸边尸骸再度堆积。

连续三轮冲锋，官军死伤激增，队伍后方已然出现溃散迹象，不少步兵不愿再往前冲，悄悄向后挪动脚步。

时机已至。

元烬翻身骑上战马，三十名精锐斥候紧随其后，东侧隐秘暗门缓缓拉开，马蹄裹麻布，悄无声息冲出城池，绕到官军侧翼后方。

此刻折冲校尉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东城攻城前线，丝毫未曾察觉后方杀出一队黑衣铁骑。

“随我取中军大旗！”

元烬长刀出鞘，寒光划破晨光，三十骑如一把尖刀，直直扎进官军后方辅兵队伍。那些本就毫无战意的辅兵见状，吓得四散奔逃，根本不敢阻拦。铁骑一路冲杀，势如破竹，径直冲向立着折冲校尉将旗的中军位置。

正在前线督战的折冲校尉听见后方大乱，猛然回头，看见元烬一马当先冲杀而来，顿时心头巨震，急忙抽调身边亲兵上前阻拦。

两军骑兵骤然相撞，刀光剑影交织一处。元烬刀法凌厉，长刀横扫之下，数名亲兵连人带马被劈翻在地，一路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，距离中军大旗不过十数步。

城头之上，小石头紧盯战场，指挥弓弩手调转方向，对准抽调阻拦元烬的官军亲兵放箭，掩护骑队突进。

折冲校尉见状心胆俱裂，心知今日大势已去，元烬一旦冲破亲兵阻拦，自己性命难保。他再也顾不上攻城，调转马头便想往联营深处逃窜。

“想走？”

元烬一声冷喝，抬手抓过身旁士卒手中短矛，运力猛掷而出。短矛裹挟劲风，精准穿透折冲校尉后背，厚重铁甲拦不住锋芒，校尉闷哼一声，从马背上重重摔落，当场没了声息。

主将身死，中军大旗轰然倒地。

前线正在攻城的官军远远望见主将落马、大旗倾覆，本就涣散的军心彻底崩塌，不知谁先丢下兵器，霎时间数千官军四散奔逃，辅兵、步兵、骑兵互相推搡踩踏，再也无人顾及攻城。

元烬勒马立于乱军之中，长刀直指逃窜的敌军，高声传令：“放下兵器者不杀，负隅顽抗者，就地斩杀！”

城头上的战鼓缓缓停歇，安河新城高墙之下，官军丢盔弃甲四散逃亡，护城河血水缓缓流淌，朝阳洒在城头飘扬的旗帜上，满城百姓将士望着城外溃败的敌军，压抑多日的欢呼轰然响彻整座城池。

这场围困安河新城的官军攻势，随着主将殒命，彻底溃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