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越升越高，金红霞光铺满安河城外整片旷野。

折冲校尉尸身倒在中军旗下，那杆象征官军统帅的青色大旗断作两截，歪斜坠落在泥土里，被四下奔逃的溃兵肆意踩踏。三千官军群龙无首，彻底丢了章法，漫山遍野朝着西边山林、上游河滩四散逃窜，兵器甲胄沿路丢得遍地都是，哭喊、惊叫混杂在一起，全无半分军队模样。

元烬收刀入鞘，战马踏过满地断矛残弓，三十骑精锐分列他身后，黑衣染血，却气势凛冽，如同拦在溃兵退路前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。

“少主，大批溃兵往西侧山林逃了，还有近千残兵挤在河滩，不敢深入密林，正蹲在河边束手无策。”一名斥候策马奔至近前拱手禀报。

元烬抬眼扫过远处河滩那群畏畏缩缩、连兵刃都尽数丢弃的官军，淡淡吩咐：“分十骑去山林外围喊话，只缴械不杀，凡愿意归降安河城者，既往不咎；敢负隅顽抗、结伴逃窜作乱的，就地擒杀。剩下二十骑随我去河滩收降残兵。”

“是！”斥候领命，立刻分兵行动。

城头之上，小石头见城外大局已定，当即下令打开正门，带两百持盾步兵出城，守住护城河浮桥要道，阻断溃兵回头反扑的路径，同时安排民夫推着木板车出城，收敛战场上敌我双方的尸身，又抬来清水、干粮，等候归降士卒。

元烬带队行至河滩，千余名残兵见铁骑逼近，吓得纷纷蜷缩成团，不少辅兵干脆直接跪倒在地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。其中几队正规步兵还攥着长刀，互相紧靠抱团，眼底满是戒备与惶恐，却没人敢率先冲上来。

元烬勒马停在河滩高处，声音清亮，传遍整片河岸：“折冲校尉一意孤行，强驱尔等送死，粮草损毁在先，攻城死伤无数，此人之过，与尔等无关。”

他顿了顿，长刀轻抬，指向身后安稳矗立的安河新城：“如今主将已死，州府援军远在百里之外，你们四散逃亡，无粮无钱，进山只会遭山匪劫掠，返乡亦会被官府追责治罪。我安河城收容流民，开垦田地，存粮充足，只要放下兵器归顺，便可分得田地、住所，不必再受强征驱使，一日两餐管饱，伤兵自有城内医坊医治。”

话音落下，河滩溃兵之中顿时响起细碎议论。

那些被强行征召的乡间辅兵最先动摇，他们本就是庄稼人，被抓来攻城，日夜担惊受怕，听闻能安稳种地糊口，当即接二连三将手中刀枪扔在地上，弯腰磕头：“小人愿归降！求少主收留！”

几名带伤的步兵迟疑片刻，看着身旁哀嚎不止的伤卒，又望了望城门口源源不断运出的草药干粮，终究也丢下兵刃，走到投降人群一侧。唯有十几名校尉贴身亲兵，自知先前在中军阻拦元烬，手上沾过安河守军的血，不肯投降，悄悄往后挪动，想要趁乱沿河滩溜走。

“拦下他们。”

元烬一声令下，身旁四名铁骑策马冲出，截断那十几人的退路。亲兵自知无路可逃，索性挥刀拼命，可连日攻城早已筋疲力尽，又怎敌得过元烬麾下精挑细选的精锐？不过片刻缠斗，几人便被制服，按倒在河滩碎石之上。

领头亲兵咬牙怒喝：“我等乃是官军亲兵，败便败了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，绝不归顺叛城之贼！”

元烬居高临下看他，并无半分动怒：“你等不过听令行事，与我本无死仇。不愿归降我不勉强，只是不可再四处流窜劫掠百姓。稍后会给你们分发干粮干粮，放你们自行离去，但若在路上残害乡民，他日我查到踪迹，定不轻饶。”

亲兵一愣，原以为必死无疑，没想到竟能得一条生路，一时失语，垂头不再叫嚷。

不多时，进山劝降的十骑折返回来复命，带回消息：逃入山林的溃兵大半主动缴械出降，仅剩百余顽劣兵卒躲在密林深处，劫掠随行同伴的干粮，负隅顽抗。

“留五骑驻守山林山口，每日轮番喊话，断他们出路，不必强攻，困上两日，粮草耗尽自然会出来投降。”元烬安排妥当，翻身下马，走到投降的上千士卒中间。

不少辅兵身上带着箭伤、烫伤，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。元烬招手唤来随行的城内医者，当场就地为伤兵清创敷药，又让民夫分发麦饼与清水。

一名白发老农模样的辅兵捧着麦饼，老泪纵横，对着元烬深深叩首：“老朽家中还有妻儿，被抓来攻城之时，只道再也见不到家人，没想到少主宽宏，肯收留我们这些败兵，老朽往后一定踏实耕田，誓死守护安河城！”

周遭归降士卒纷纷跟着跪拜，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在河滩回荡。

小石头此时带兵赶来，走到元烬身侧低声禀报：“少主，清点完毕，此战斩杀官军两百七十余人，投降溃兵共计一千二百六十三人，逃窜山林未降者约百余人。缴获长刀、长矛上千，剩余箭矢、完好甲胄不计其数，敌军联营囤积的剩余粮草也尽数运回城中，足够全城军民支撑三月有余。”

元烬微微颔首，目光望向远处废弃的官军联营：“联营之中还有完好帐篷、炊具，一并拆除运回城内，分给新来的降兵落脚。分出两百青壮年降兵编入辅守城队伍，余下老弱、农户，明日分派到城外近郊开垦荒地。”

“那十几名不愿归降的亲兵，何时放他们走？”小石头问道。

“等所有降兵安置妥当，午后便给足干粮路资，送他们离开。”元烬顿了顿，补充一句，“派人沿路暗中跟着一段，若他们安分赶路便作罢，但凡劫掠村镇，立刻擒回处置。”

小石头躬身领命，转身下去分派人手清点物资、安置降兵。

日头渐渐移至天中，城外战场清理有条不紊。投降的士卒自发帮着民夫搬运物资，收敛敌我尸身统一掩埋，往日剑拔弩张的厮杀之地，此刻只剩忙碌平和。

元烬独自立于护城河桥头，回头望向城墙之上飘扬的安河旗帜。此番击溃三千官军，斩杀折冲校尉，安河城总算暂时摆脱围困危机，但他心中清楚，州府得知校尉全军覆没，绝不会善罢甘休，更大规模的围剿，早晚将至。

指尖轻轻按在腰间刀柄，元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
今日能凭奇袭破敌，靠的是敌军军心涣散，下一回，他不能只被动守城，安河城想要长久立足，必须积蓄更强力量。

“少主！城内乡老带着百姓送犒劳酒肉来了！”远处传来士卒高声呼喊。

元烬收回思绪，转身朝着城门走去。眼下先安顿好满城军民与归降溃兵，夯实根基，方能应对来日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