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烈日高悬，安河城门内外人声络绎不绝。

乡老牵头，城中百姓自发抬着蒸好的麦饼、腌肉、浊酒，还有妇人熬制的清热汤药，源源不断送到城外河滩犒劳守军与归降士卒。

往日隔着城墙对立的两方人，此刻共处一片河滩，少了刀兵相向的戾气，只剩烟火气。

元烬刚走到城门口，几名须发花白的乡老立刻迎上来，纷纷拱手行礼。

为首老者双手捧着一坛封泥老酒，语气满是敬重：“少主今日一战大破官军，保全我全城老小性命，这坛家藏薄酒，是我等一点心意，请少主收下。”

元烬没有推辞，抬手接过酒坛递给身侧亲卫，温声道：“能守住城池，靠的是城头每一位将士、城里每一户百姓，并非我一人之功。如今上千溃兵归降，城中骤然多了千余张嘴，往后开垦田地、修缮城防，还要劳烦诸位乡老牵头协调乡民。”

“少主放心，我等早已商议妥当！”另一乡老上前回话，“城外西侧大片荒地先前被官军践踏荒芜，如今正好翻耕；城内空置民房、废弃工坊稍加修整，足够安置新来的降兵家属，若是孤身一人的青壮年，便安排在城外营房暂住。”

元烬点头赞许，转头吩咐小石头：“你即刻登记所有归降士卒，分三类安置。年轻力壮、有行军打仗经验的，挑选三百人编入守城新军，统一操练；务农出身的老弱辅兵，全数划拨给乡老，明日开荒屯田；剩下伤残无力劳作之人，安置在城内闲置宅院，由医坊长期照料，分发口粮，不必驱使劳作。”
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小石头领命离去，带着数十名识字民夫前往河滩造册登记。

河滩之上，归降士卒见元烬与乡老相谈和睦，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。不少原先的乡间辅兵主动上前，自报家中耕田手艺，只求能分得一块荒地安稳度日；少数曾是官军步兵的青壮，则踊跃报名想要加入守城新军，他们亲眼见过元烬昨日冲阵的强悍，更清楚留在安河远比四处流亡、被官府追责要好。

唯独那十几名校尉亲兵，独自坐在河滩边角，捧着分发的麦饼清水，神色复杂。他们亲眼见证主将身死、大军溃败，又目睹元烬不斩降卒、善待伤兵百姓，与往日苛待士卒的折冲校尉截然两样，心中早已五味杂陈，却碍于昔日军职颜面，始终不肯松口归顺。

午后时分，战场尸骸尽数收敛完毕。民夫在城郊一处高地挖出大片土坑，将敌我死者分开掩埋，各立简易木碑。元烬特意下令，给战死的官军普通士卒也分了薄棺，没有随意抛尸荒野，此事落在一众降兵眼中，又是一番震动。

处理完安葬事宜，元烬亲自来到那十几名亲兵面前。

随行士卒递上布袋，里面装着充足干粮、碎银与疗伤草药。元烬将布袋递到领头亲兵手中：“说好放你们离开，绝不食言。此去前路难行，沿途村镇都刚遭兵祸，切莫惊扰百姓，否则安河城哨探遍布方圆百里，到时不会再有今日宽容。”

领头亲兵攥紧布袋，沉默许久，抬头看向元烬，声音沙哑：“我等身为官军败卒，本该殉主，少主不杀之恩，我等记在心里。只是有一事不解——州府官府视你安河城为叛地，你收留流民、收容溃兵，他日州府调大军再来，你挡得住吗？”

元烬立于日光之下，长刀斜倚肩头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：“折冲校尉三千精锐，尚且溃于城外。州府再来，我便再破一次。官府苛捐杂税压得百姓活不下去，四处强征壮丁送死，我安河城给流民活路，民心在我这边，便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
一番话戳中十几人心中隐痛。他们随军数月，亲眼看见官府层层盘剥，折冲校尉为了战功肆意驱使士卒，死伤从无抚恤，对比安河城上下同心的景象，高下立判。

一名年轻亲兵犹豫再三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：“小人家中田地早已被豪强霸占，返乡也无生路，愿舍弃官军身份，留在安河追随少主！”

有一人带头，其余亲兵接连动摇，片刻间，足足十人俯身请降，只剩四人执意要返乡探望家人。

元烬眼底掠过一丝淡笑：“愿意留下者，编入新军亲卫营；决意返乡四人，路途遥远，再增一袋干粮，一路保重。”

四名执意离开的亲兵再三拱手道谢，转身踏上西行小路，其余十人则归到新军队伍之中。

天色渐至申时，小石头捧着厚厚一册名册回城复命。

“少主，统计完毕。归降士卒一千二百六十三人，除去四名返乡亲兵、百余困在山林未降之兵，今日归顺一千一百五十九人。挑选青壮新军三百二十人，屯田农夫六百余人，伤残老弱两百有余。缴获甲胄四百余副、长短兵器一千三百件，敌军营中剩余粮草，连同昨夜劫来的存粮，合计可支撑全城军民四月之用。”

元烬翻看名册，指尖划过屯田一栏，吩咐道：“传下命令，明日一早，所有屯田人手携带农具出城开荒，官府遗留的耕牛、犁具全部调配给农户；新开田地，前两年免收赋税，收成大半归耕种者自己，以此稳住人心。”

“城防方面呢？”小石头追问。

“加紧加固四面城墙，拓宽护城河，东侧暗门扩建为隐秘骑兵通道。三百新军分三班轮值守城，每日早晚在校场操练，我亲自教习骑战、步战阵法。”元烬稍作停顿，补充道，“再挑选数十名机敏少年，组建斥候小队，探查方圆百里村镇、州府动向，但凡有官军调动、豪强集结，立刻回报。”

安置、屯田、练兵、探哨，四道指令条理清晰，小石头一一记下。

城内，百姓自发动手修缮房屋，分配给新来的降兵家眷；医坊日夜不休，医治两军伤兵；城外荒地之上，已经有百姓提前扛着锄头踩勘地界，处处皆是生机。

待到黄昏，晚霞染红天际，城郊开荒的百姓、河滩操练的新军相继收工回城，炊烟四起，孩童沿街嬉闹，全然没了前几日兵临城下的惶恐压抑。

元烬登上南城墙，俯瞰整座安河新城。城内粮草充足，军民同心，又添上千劳力与三百新军，根基一日比一日稳固。

只是他心中不曾松懈。

折冲校尉全军覆没的消息不出十日，定会传至州府衙门。州府绝不会坐视一座收容流民、击溃官军的城池存在，下一波围剿，只会来势更凶，兵力更强。

小石头走到元烬身侧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州府所在的方向：“少主，我们如今人手粮草齐备，要不要主动联络周边受苛政欺压的村落，收拢更多流民？”

元烬缓缓摇头：“眼下先深耕安河，夯实根基，不可向外张扬引来官府提前警觉。等田地初见收成、新军操练成型，再徐徐图之。”

晚风拂动城头旗帜，猎猎作响。

乱世之中，唯有守住一方安稳，积攒足够底气，方能不惧来日滔天兵祸。元烬握紧腰间刀柄，目光沉凝望向暮色笼罩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