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,城西校场的操练鼓声渐渐停歇,三百新军收束兵器列队回城。
街边炊烟连绵,刚归顺的降兵早已融入市井,或是帮百姓修补屋舍,或是扛着农具筹备明日开荒,整座安河城一派安稳生机,丝毫看不出数日前才经历一场血战。
元烬将一日诸事安排妥当,独自回到城主府偏院,桌上摊着小石头送来的各地探查文书。
他指尖轻点纸面,逐条查看方圆百里村落的民生、粮产与山道隘口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黑衣斥候满身尘土,单膝跪在院中,声音带着赶路的急促:“少主,百里外驿站传来消息,折冲校尉全军覆没、身死安河城外的快报,三日前已送入州府刺史衙门。”
元烬抬眸,神色平静无波:“刺史那边作何反应?”
“刺史震怒,当场摔碎案上砚台,扬言安河聚众作乱、屠戮官军,是心腹大患,已传令下辖三县征集乡勇,又调府城常备步军两千,外加两百轻骑,由州府同知亲自领兵,不日便会朝安河进发。”
斥候低头回话,“探哨混在驿卒之间,听闻同知还带了十数架投石机,此番打算长久围困,硬破城墙。”
一旁随侍的小石头眉头骤然紧锁:“上回折冲三千兵马便打得凶险,如今再加府城正规军,还有投石机,城墙怕是难以抵挡。要不我连夜抽调人手,加固外墙,多囤积滚石火油?”
“不必慌乱。”
元烬抬手按住他,转向斥候,“继续探查,盯紧同知行军路线、粮草囤积之地,但凡大军扎营、中途休整,立刻派人回城通报,不得延误。另外分出两队斥候,潜伏三县乡勇征集之地,记录征调人数与兵器补给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斥候拱手起身,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。
院内只剩二人,小石头忧心忡忡:“少主,对方足足四千多兵马,还有投石机,我们新军才三百余人,就算全城青壮全部登城防守,兵力依旧悬殊。山林中那百余负隅顽抗的溃兵至今不肯归降,若是州府大军路过山林,收编他们作为向导,对我们更是不利。”
元烬缓步走到院中小石桌旁坐下,指尖轻叩桌面,脑中快速梳理利弊。
折冲兵败,州府必然倾巢而出,这一点他早有预料。可投石机是最大隐患,寻常砖石城墙经不起连日轰击,一旦墙体破损,敌军便能源源不断涌入城内。
“两件事,今夜即刻动工。”元烬沉声开口,“第一,拓宽护城河,往河道深处埋设尖木,所有河道浅滩全部深挖,断绝敌军架设浮桥的捷径;第二,城墙内侧堆砌厚土缓冲,外墙分段加装木栅挡板,用来抵挡投石机抛射的石弹。城中铁匠坊连夜锻造铁蒺藜、拒马,全部堆放在四门城头。”
小石头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简册记录,一一记下。
“还有山林那百余名溃兵。”元烬话锋一转,“困守两日,山中无粮无药,人心早已涣散。你带五十新军,明日清晨携带干粮草药前往山口,不必动武,只告知他们州府大军将至,一旦大军抵达山林,他们这群逃兵只会被当场斩杀,若愿意归降安河,便可分得田地、粮草,一同守城求生。”
“属下明白,明日一早就去劝降。”
夜色渐深,城主府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,乡老带着数百青壮自发聚集在府门前,听闻州府即将发兵围剿,无人心生逃离,反倒主动请命,连夜赶工加固城防。
元烬走出院门,望着密密麻麻站满街巷的百姓,心中微动。
一名年过六旬的乡老上前躬身:“少主,我等世代在此耕种,官府苛税压得人活不下去,唯有安河能给一条活路。州府大军要来,我们绝不后退,家中壮年尽数登城,妇人孩童也能搬运滚石、熬制火油,与城池共存亡。”
周遭百姓纷纷附和,呼声震彻街巷。
“诸位心意,元烬记在心中。”元烬声音沉稳,安抚众人,“不必通宵劳作,分两班轮换休息,医坊备好伤药,粮仓敞开供给干粮,绝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做工。我已有应对敌军之计,不会让城池轻易失守。”
百姓们见少主胸有成竹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有序分成两批,一批赶往城墙拓宽河道,一批前往城郊砍伐树木打造拒马木栅。
翌日天刚蒙蒙亮,小石头依照吩咐,领着五十新军,推着满载麦饼、草药的木车赶往西侧山林山口。
山林深处,百余溃兵早已饥寒交迫,不少人身上带伤溃烂,连日只能采食野果充饥,听闻山口有人送来粮草,纷纷握着断矛试探着走出密林。
小石头不令士兵拔刀,命人将干粮草药尽数摊在空地,高声复述元烬的话:“州府四千大军数日便至,你们滞留山林,没有粮草补给,一旦被大军撞见,身为败逃官军,当场便是杀头之罪。安河城既往不咎,归顺之后分田安家,一同抵御官府围剿,才有活路。”
溃兵之中议论许久,看着眼前饱腹的麦饼,又想起官府往日对待败兵的残酷,大半人放下兵器走出山林,仅剩二十余名凶悍兵卒不愿归顺,转身遁入密林更深处。
小石头收编八十余名溃兵,带着众人一同返回安河城,入城后依照规矩登记造册,老弱编入屯田队伍,青壮年补充守城辅兵。
城主府内,元烬收到山林劝降的消息,又翻看新送来的探报,得知州府同知大军三日后便会抵达安河地界。
投石机、四千兵卒、三县乡勇,三重重压摆在眼前。
元烬起身登上城头,望向通往州府的官道,远方地平线上一片空旷。
小石头紧随其后:“少主,城防工事已赶工大半,护城河加深三尺,城头挡板、滚石火油储备充足,只是投石机没有克制之法,该如何应对?”
元烬抬手抚过城墙冰冷砖石,眼底锋芒渐起:“投石机笨重,移动迟缓,离不开粮草大营。敌军大军远道而来,命脉全在后路补给。这次不再固守城内被动挨打,待同知大军安营扎寨,我亲率精锐,夜袭敌军粮营,断其粮草根基。”
粮草一断,四千大军不攻自乱。
城头长风呼啸,安河旗帜迎风烈烈作响。上一战是出奇冲阵斩将,下一战,他要直捣敌军要害,釜底抽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