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阴转瞬即逝，安河城内外早已严阵以待。

护城河深挖三尺，河底密密麻麻插满削尖的硬木，四门之外堆满拒马、铁蒺藜；城墙内侧垒起半人高厚土缓冲层，外墙悬挂厚实木挡板，用来抵挡投石机飞石。

铁匠坊昼夜炉火不熄，新铸的长矛、铁箭源源不断运上城头，城郊荒地开垦初见雏形，千余屯田百姓白日耕作，傍晚便自发上城协助布防，全城上下拧成一股绳。

午后，数骑斥候策马狂奔入城，满身尘土跪在城主府前。

“少主，州府同知大军已至城外十里平川，四千余步骑外加三县征集乡勇，十架投石机全数随军带来，方才就地安营，中军立起青色大旗，西侧单独划出一片营地囤积粮草，派两百精锐日夜轮守。”

元烬铺开简易地形图，指尖点在敌军西侧粮营位置。

敌军主营临河开阔地，投石机全部架在正面，摆明要连日轰击城墙、稳步围城；唯独粮营偏居西侧，与主营相隔一片矮树林，守兵虽有两百，却并无重型守城器械，只靠木栅栏简单围挡。

小石头立于一旁，眉头紧锁：“对方足足四千兵马，主营防卫严密，若是夜袭时被敌军合围，我们精锐仅有三百，极易陷入险境。不如只派少量人手骚扰，纵火后立刻撤回城中？”

“骚扰治标不治本，此番必须一把火烧尽全部粮草。”元烬指尖轻敲案几，条理分明安排部署，“你带两百新军留守城头，所有床弩、弓箭手全部就位，一旦敌军分兵追击夜袭队伍，立刻放箭掩护，同时放下东侧暗门接应我们回城。”

“属下留守城池，那少主您带多少人前去？”

“挑选八十骑精锐，轻装简行，只带短刀、火油、引火柴，舍弃重甲，借夜色穿过矮林直扑粮营。”

元烬目光锐利，“粮营守兵多是辅兵，警觉性远不如中军精锐，趁夜半换防间隙突袭，速烧粮仓，不等敌军主力回援立刻撤离，绝不恋战。”

小石头心中担忧，却知晓元烬谋算周全，只得躬身领命，转身去城头调配布防人手。

黄昏时分，远方官道尘土漫天，州府同知站在高台上远眺安河城池，面色阴沉。

身旁参军拱手禀报：“大人，前方城池防御加固不少，护城河加宽加深，城头器械堆积如山，硬攻恐会损耗大量士卒。”

“不如先用投石机日夜轰击城墙，待墙体崩塌再驱兵登城，同时严守粮营，杜绝敌军劫粮。”

同知冷哼一声，马鞭直指安河城头：“区区流民叛城，折冲三千人折损于此，已是我州府奇耻！传令下去，今夜好生休整，明日拂晓投石机齐发，三日之内必破城门。多派哨骑环绕粮营巡逻，但凡发现异动，即刻鸣鼓示警。”

军令层层下达，联营之中巡骑往来不断，火把连成一片长龙，戒备看似滴水不漏。

只是粮营守兵连日赶路疲惫不堪，夜半换防之时，总会有半刻空档松懈，这一点早已被潜伏在外的斥候探得清清楚楚。

亥时末，夜色浓如墨汁，天际无月，只有零星星光隐在云层后。

安河东侧暗门悄然拉开，八十匹战马马蹄裹着厚麻布，听不到半分声响。

元烬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间短刀、后背捆着数罐火油，一马当先冲出城门，队伍顺着护城河外侧洼地，绕进分隔两军的矮树林。

林中草木繁茂，恰好遮蔽行踪，八十骑压低身形，缓步穿行，一路避开数队巡营骑兵，悄无声息抵近西侧粮营木栅栏外。

此刻正是守兵换防空档，旧批士卒昏昏欲睡收拾兵器，新一批卫兵尚未全数到位，栅栏门口仅有十余名兵卒闲聊打盹，粮仓周遭火把昏暗，防守漏洞尽显。

“动手。”

元烬低声吐出二字，翻身下马，率先翻越低矮木栅，八十精锐紧随其后，分作四队散开。

门口守兵察觉异动刚要呼喊，便被近身士卒捂住口鼻，短刀利落封喉，连一声惨叫都没能传出。

一队人守住栅栏出入口，斩杀想要报信的巡兵；余下众人直奔堆积如山的粮囤，拆开陶罐将火油尽数泼在麻袋、谷仓木架之上。

一支燃着的火把被元烬随手抛出，落在浸透油料的粮垛上。

“轰！”

冲天火光瞬间窜起，干燥谷物遇火迅猛燃烧，浓烟滚滚直冲夜空，连片粮仓转眼陷入火海。守粮兵卒吓得魂飞魄散，有人提刀冲来阻拦，却被八十精锐分割斩杀，零星反抗顷刻间被镇压。

大火越烧越旺，谷物爆裂声响不绝，滚滚黑烟直冲主营方向。

粮营冲天火光很快惊动主营，急促警鼓骤然响彻整片联营，同知正在帐中歇息，见状猛地冲出大帐，望见西侧漫天火光，目眦欲裂嘶吼：“快！全军分兵去救粮草！绝不能让存粮尽数焚毁！”

上千步兵骑兵举着火把向西侧粮营狂奔，黑压压一片直奔矮树林而来。

元烬望着铺天盖地赶来的敌军，丝毫没有恋战之意，朗声喝令：“撤！原路返回！”

众人翻身上马，调转马头冲入矮林，身后无数箭矢如雨追射而来，却被茂密树木挡去大半，仅有两名骑兵肩头中箭，所幸伤势不重。

身后数千敌军紧追不舍，马蹄声、喝骂声震彻荒野，眼看就要追至安河护城河外。

城头之上，小石头早已等候多时，见火光与大队追兵出现，立刻振臂高呼：“床弩、弓箭手准备！放箭！”

十余架重型床弩同时激发，粗大弩箭横扫河道前的开阔地，冲在最前的追兵连人带马被贯穿倒地；漫天箭矢紧随倾泻而下，追兵死伤惨重，冲锋势头瞬间被遏制。

敌军迫于城头密集箭雨，不敢再贸然逼近护城河，只能在河岸远处止步，眼睁睁看着元烬八十骑穿过东侧暗门，尽数退回城内，暗门轰然落锁。

城外粮营大火燃至后半夜，上千石粮草化为一片焦炭，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烧焦的刺鼻气味。

州府同知立于河岸，望着火光余烬，浑身气得微微发抖。随军粮草大半焚毁，四千大军远道而来，如今只剩不足三日口粮，围困安河的计划直接被拦腰斩断。

城头上，元烬立于箭楼，俯瞰远处敌军联营惨淡灯火。

小石头快步上前，脸上难掩喜色：“少主，夜袭大获全胜，仅两人轻伤，敌军粮草焚毁十之七八！如今他们缺粮，四千大军根本无力长久围城，怕是撑不了几日便要撤军。”

元烬轻轻擦拭短刀上残留的血渍，目光望向敌军主营方向，冷声道：“缺粮只是其一，明日一早，我再派人散布消息，告知周边村落州府大军粮草焚毁，缺食之下必然会下乡劫掠。百姓一旦避祸四散，同知得不到民间补给，军心只会更快崩溃。”

夜风卷着焦糊气味从城外飘来，城头火把映亮少年沉静的侧脸。

上一战斩将破阵，这一战釜底抽薪，城外四千官军看似声势浩大，实则命脉已断，胜负天平，已然彻底偏向安河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