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鱼肚白,一夜大火过后,敌军西侧粮营只剩一片焦黑废墟,烧熔的粮袋、碳化谷粒铺满地,刺鼻焦味顺着晨风飘向安河城头。
州府同知一夜未眠,一身官袍沾满烟灰,立于粮营残垣之间,脚下随处可见来不及扑灭的火星。
随军主簿捧着清点账册,双手止不住发抖,躬身回话:“大人,清点完毕,随军携带粮草八成焚毁,剩余存粮仅够全军两日饱腹,若要持续围城,必须即刻派人前往周边村镇征粮。”
同知一把夺过账册狠狠摔在地上,纸张四散纷飞,眼底满是滔天怒火:“元烬竖子!区区流民小城,竟敢两次劫烧我军粮草,折冲身死在前,我再无功而返,回州府必遭刺史治重罪!”
身旁参军低声劝道:“大人,如今粮草短缺,士卒早已人心浮动,昨夜仓促分兵追击,又遭城头床弩重创,死伤百余人,军心本就低迷,若是再强令强攻城墙,恐难约束兵卒,不如先遣队伍下乡征敛粮草,待补给补足,再重启投石机攻城。”
同知沉默片刻,眼下别无他法,只能咬牙下令:“抽调一千步卒,分作三队,即刻前往周边村落征集粮食,但凡藏匿粮草、拒不上缴者,就地抄家,壮丁强征入伍!余下兵马留守联营,白日以投石机轮番轰击城墙,牵制城中守军。”
军令传下,联营之中一片怨声载道。
士卒连夜赶路,昨夜又奔波救火、遭箭雨折损,本就疲惫不堪,如今粮草不足,还要下乡劫掠村落,人人心中抵触。
不少士兵私下低语,先前折冲校尉三万粮草尚且惨败,如今粮草焚毁大半,仅凭残破存粮,根本不可能攻破安河坚城,与其白白送死,不如寻机逃回乡里。
与此同时,安河城头,元烬早已将敌军动向尽收眼底。
潜伏在外的斥候连夜回城禀报敌军分兵征粮的部署,小石头站在一旁,面露喜色:“少主,敌军分兵外出征粮,主营兵力直接折损四分之一,正是绝佳机会。我们可否出城突袭联营,毁掉那十架投石机?”
元烬摇头,抬手指向城外乡间小路:“不急。下乡征粮的一千兵卒分散三队,各自去往不同村落,百姓不堪官府盘剥,本就对官军恨之入骨,我们不必动手,只需借百姓之手乱其阵脚。”
他转头吩咐斥候:“分十队人手,乔装成逃难乡民,去往周边各村散布消息,直言官军粮草尽数烧毁,此番下乡名为征粮,实则劫掠钱粮、强掳青壮,稍有抵抗便会抄家杀人。再暗中给各村乡勇递话,若官军进村抢夺,可自行集结自保,安河城会暗中策应。”
“属下即刻安排。”斥候领命匆匆离去。
元烬目光落向敌军联营那十架笨重投石机,缓缓补充:“待外出征粮队伍受挫、军心彻底大乱,敌军无力维持合围,我们再出城摧毁投石机,彻底断绝他们攻城依仗。”
日出三竿,分三路下乡征粮的官军陆续抵达各村。
起初村民闭门躲藏,官军便破门而入,翻箱倒柜抢夺存粮,见青壮年男子便强行捆绑,老弱妇孺阻拦,直接遭到推搡殴打。
可今日村内百姓早有防备,听闻官军劫掠,各村乡勇手持锄头、柴刀自发集结,躲在村口山道两侧埋伏。
一队官军闯入西边村落,刚搬起百姓囤放的麦谷,山道两侧骤然冲出数十乡民,农具齐挥,猝不及防之下,十数名兵卒当场负伤,余下之人惊慌逃窜,半点粮草都没能带走。
另外两队境遇相差无几,各村百姓抱团抵抗,山道狭窄不利于官兵列阵,处处暗藏埋伏,三路征粮队伍皆是损兵折将,空着手狼狈折返联营,不少士兵身上带着棍棒、刀刃伤口。
带队校尉浑身是泥,跪在同知面前哭诉:“大人,各村百姓早有防备,聚众阻拦征粮,我等伤亡惨重,一粒粮食都未能收缴!”
消息传开,联营士卒最后的期盼彻底破灭。
本指望下乡征粮补足口粮,如今一无所获,两日之后便要断粮,绝望瞬间席卷全军。
不少辅兵、乡勇趁乱丢弃兵器,结伴往山林逃窜,督战队四处截杀,斩杀逃兵的尸首丢在营前示众,血腥威慑反而激起更大抵触,甚至有小股士卒暗中串联,打算今夜集体出逃。
同知站在高台之上,望着营中乱象,只觉头皮发麻。
四千大军,粮草耗尽、征粮无果、军心溃散,城外城池防御完善,强攻只会徒增伤亡,继续围困无异于坐以待毙。
参军再度上前劝谏:“大人,军心已彻底失控,再强行停留,恐会发生兵变。不如暂且撤军退回州府,向刺史禀明实情,请求增调粮草与更多兵马,日后再来围剿安河。”
“撤军?”同知牙关紧咬,满心不甘,可环顾四周涣散的兵卒,看着远处高耸坚固的安河城墙,终究无可奈何。
粮草断绝、军心崩塌,再耗下去,不用城中出兵,大军自己便会分崩离析。
他长叹一声,无力挥手:“传令下去,收拾营帐器械,午时拔营撤退。投石机太过笨重,缺少粮草牲畜难以搬运,就地焚毁,轻装退回州府。”
传令兵奔走各营,撤军的消息一出,联营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声,士卒争相收拾行装,无人再留恋攻城之事,唯有那十架投石机被士卒泼上油脂,燃起熊熊烈火,木质构架轰然坍塌。
安河城头,守军远远望见敌军营中浓烟四起,队伍陆续拔营向西撤离,百姓与将士齐齐欢呼,声浪响彻整座城池。
小石头难掩激动:“少主,敌军撤了!投石机全部烧毁,此番围剿不攻自破!”
元烬静静望着缓缓远去的官军队伍,并未放松神色,淡淡开口:“此次撤军只是权宜之计,州府损失惨重,刺史绝不会善罢甘休,下次再来,必定会调动州府全部精锐,甚至上书郡府请求援兵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筹备?”
“放开城门,接纳周边受官军侵扰、无处安身的流民;加快城外荒地开垦,囤积充足粮草;扩充新军,加大操练力度,同时拓宽斥候探查范围,直达州府城下,官府但凡有调兵动静,我们必先一步知晓。”
元烬转身走下箭楼,声音沉稳有力,“乱世立足,退让换不来安稳,唯有积蓄足够实力,才能永久守住这一方百姓。”
城外旷野之上,官军队伍渐行渐远,焦黑的粮营与焚毁的投石机留在原地,成为州府两次围剿惨败的佐证。
安河城内炊烟升腾,百姓奔走相告,这座在兵祸之中筑起的小城,又一次熬过灭城危机,根基愈发牢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