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军西撤的烟尘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时,安河四门尽数敞开。
城中百姓扶老携幼涌到城门口,看着旷野上残留的焦黑粮营残骸,不少人攥紧手里农具,喜极而泣。
前几日还悬在头顶的屠城大祸,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化解,人人心里都清楚,是城头那位年纪轻轻的元少主,救了整座安河。
小石头跟在元烬身侧,一路走下箭楼,沿途将士纷纷拱手行礼,眼神里满是信服。
“少主,四门守军已经奉命放行,方才斥候回报,周边各村不少百姓怕官军折返,拖家带口往安河赶来,眼下城外官道上已经排起长队,老弱妇孺占了大半。”
元烬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南城门外临时开辟的流民安置区,沿途扫视街道,城中各处都在清理昨夜守城留下的箭杆、碎石,百姓自发修补破损城墙,秩序井然。
“分派人手,在城外设三处登记点。”元烬淡淡吩咐,“先登记户籍、家中人口,再按人头分发粗粮粥、粗布衣物,孩童额外给半块麦饼。”
“但凡愿意留下来开垦城外荒地的,每户划拨三亩熟地、两亩荒田,农具、种子由城中库房统一出借,秋收之前不收分毫赋税。”
小石头连忙记下,又面露难色:“少主,眼下城中存粮虽够支撑本地百姓,可若是涌入上千流民,再分出粮米接济,怕是撑不过两月。”
“粮营虽被官军烧毁,可各村乡勇今日击退征粮兵卒,截下不少官军携带的粮草辎重,尽数收缴入城库。”
元烬侧头看向远处村落方向,“再命人清点城外荒地,组织青壮赶耕,赶在秋种前种下粟米、黄豆。乱世之中,人便是根基,只要有人耕作,不愁粮草不足。”
说话间,二人已走到城外官道。
长长流民队伍一眼望不到头,不少人身穿破烂单衣,孩童饿得哇哇啼哭,老人拄着木棍步履蹒跚,看见守城兵士并无凶相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却依旧不敢靠近。
有个白发老者抱着年幼孙儿,颤巍巍上前,对着元烬深深一揖:“少主,听闻安河收留逃难百姓,我等村落遭官军劫掠,房舍被砸、壮丁被掳,实在无处可去,只求能在此寻一处落脚地,只求一口吃食,老朽愿每日下地劳作,绝不白吃城中粮食。”
周遭流民纷纷跟着行礼,哀求和期盼的声响连成一片。
元烬上前一步,亲自扶起老者,声音清晰,传遍整条官道:“入我安河,不分本地外来,皆是城中子民,官府苛政乱世,我守这座城,便是护寻常百姓安稳度日,无需担忧苛捐、强征。但凡肯勤恳耕垦、上阵守城者,安河永不会弃你们不顾。”
一番话落下,流民心中惶恐尽数散去,不少妇人当场落泪,纷纷排队前往登记点。
元烬分出两百守军维持秩序,又抽调城中懂农事的老人,划分田地区域,规划简易茅草屋搭建区域。
安置事宜安排妥当,元烬折返城内府衙,留守城内的主事早已等候在厅堂,手中捧着厚厚一卷名册。
“少主,清点完毕。今日涌入流民共计一千三百余人,青壮四百二十七人,妇孺老弱八百有余。库房清点各村缴获粮草,折合粟米两千余石,勉强可支撑流民一月口粮。城外可开垦荒地近千亩,农具还差三百余件。”
元烬翻看名册,指尖划过青壮一栏,抬眼吩咐:“四百多名青壮,分作两拨。一拨随老农开垦荒地,赶时耕种;另一拨编入守城新军,每日早晚操练,补充城防兵力。农具不足,传令城中铁匠铺,日夜锻造锄头、镰刀,优先供给垦荒百姓。”
主事记下,又提起一桩要事:“还有一事,官军撤退时不少溃散兵卒脱离大部队,躲进周边山林,偶有下山劫掠独行百姓,各村乡勇数次上报,难以清剿。”
小石头当即抱拳请命:“少主,我带一队精锐进山搜捕,尽数拿下这批散兵!”
“不必赶尽杀绝。”
元烬摆了摆手,眼底冷静无波,“溃散士卒多是被同知逼迫,不愿卖命才逃离军营,并非穷凶极恶之徒。
传令各村乡勇,若遇上散兵,不必厮杀,告知他们安河接纳流民,愿意放下兵器垦荒入伍者,可入城安置;若是执意劫掠百姓,再就地擒拿。”
乱世征兵,强掳只会滋生怨恨,自愿归附之人,才肯真心守城劳作。
正商议间,远途斥候策马奔入府衙,满身尘土,单膝跪地禀报:“少主,探至州府外围,得知同知大军回撤后,刺史震怒,已下令收拢全境各县守军,囤积粮草军械,暗中征召民夫打造攻城器械,看动向,不出两月,州府必会集结大军再来围剿安河!”
厅堂内气氛骤然一沉,主事眉头紧锁:“如今城中刚接纳大批流民,根基未稳,新军操练尚浅,若两月后官军大举来攻,压力不小。”
小石头双拳紧握:“上次烧敌粮草侥幸取胜,下次刺史倾尽全州兵力,怕是难有这般机会。”
元烬走到厅堂窗边,望向城外成片待开垦的荒地,远处流民已经拿起农具下地劳作,孩童在田埂追逐嬉戏,一派安稳烟火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出声:“两月时间,足够我们筑牢根基。”
“传令下去,三件要事即日推行。其一,城外抓紧垦荒,囤积粮草,修筑外围简易壕沟、拒马;其二,新军加大操练强度,增设床弩、投石器械工坊,赶制守城军械;其三,增派多路斥候,常驻州府周边,每日传递消息,刺史调兵、粮草动向,一丝一毫不得遗漏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,扫过屋内二人:“州府有刺史坐镇,手握全境兵力,可他们失了民心。官军下乡劫掠、强掳壮丁,周边村落早已人人怨愤。下次官军再来,我们不止凭城墙死守,更能联动周边百姓,内外呼应,再破围剿。”
主事与小石头齐齐躬身领命。
走出府衙,夕阳斜落,城外田地里满是劳作身影,流民与本地百姓并肩耕种,孩童在城门下追逐打闹,炊烟自城中千家万户缓缓升起。
元烬立于城头,远眺西方州府方向。
短暂的安宁只是休整,更大的兵祸已在暗中酝酿。但此刻安河汇聚万千流离百姓,有良田可耕,有兵甲可守,民心聚拢,根基渐固。
乱世之中,想要守住一方净土,唯有步步为营,积蓄力量,静待下一场风浪来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