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转瞬而过，安河内外已是焕然一新。

城外连片荒地上，数千百姓昼夜耕垦，翻土、播种、引水忙个不停，新划拨的茅草屋沿官道排布，炊烟早晚连绵不绝。

城中铁匠铺炉火日夜不熄，叮叮当当的锻造声从拂晓响至深夜，锄头、镰刀、箭矢、弩机源源不断送入库房；校场上新增四百流民青壮组成的新军，在老兵带领下持矛列阵，呐喊操练之声震彻四野。

元烬每日大半时辰都在外巡查，清晨去田埂查看耕种进度，午后到校场督练新军，傍晚坐镇城防工坊清点军械，半点不曾松懈。

这日正午，他刚巡查完壕沟修筑工程返回城头，远处官道上一骑快马疾驰而来，骑士身披破烂灰布短衫，腰间藏着斥候专属的暗纹令牌，马匹浑身淌汗，刚到城门便翻身滚落，声音嘶哑：“急报！州府密讯！”

守门兵士不敢耽搁，立刻将人引上箭楼。

这名远探斥候双膝重重跪地，胸口起伏，连喘数口粗气才开口：“少主，属下潜伏州府城三日，打探到刺史全盘部署。”

“同知兵败回城后被刺史收押问责，刺史已经行文郡府，申请三千郡府精锐支援，同时调集下辖五县守军，合计八千兵马，半月之内便会齐聚州府整训；另外征发数千民夫，赶造冲车、云梯、重型投石炮，此番攻城器械远胜上次十数倍。”

小石头闻言脸色骤变，八千官军再加郡府援军，兵力足足是上次两倍有余，连忙追问：“粮草呢？刺史此番如何筹措军粮？”

“刺史吸取前次粮草被焚的教训，分三处囤积粮草，州府主城、东西两座县城各存一半，行军时分三路押运，每队粮草配两百甲兵护送，杜绝我军偷袭粮营的机会。”斥候呈上一卷用油布裹紧的草图，“属下偷偷绘下州府兵马屯驻、粮草存放、军械工坊位置，尽数标于图上。”

元烬接过草图铺开，指尖缓缓扫过上面标注的三处粮库与屯兵据点，眸色沉静，不见半分慌乱。

主事紧随其后登楼，看完草图忧心忡忡：“八千大军、三重粮草防护，重型攻城器械齐备，咱们城中守军满打满算才一千二百余人，流民青壮虽有四百，操练不足三日，尚且无法上阵硬拼，若是死守城池，压力极大。”

“死守绝非上策。”

元烬指尖点在草图西侧两座县城，“刺史分兵屯粮，看似稳妥，实则分散兵力，两县守军各仅五百，防备空虚，且两地百姓饱受官府苛捐盘剥，心中积怨极深。”

小石头眼中一亮：“少主是想，趁官军尚未合兵，先派人突袭县城粮仓？”

“不可贸然强攻县城。”元烬摇头，“两县城墙虽不如安河坚固，却也有守军驻守，硬攻会损耗精锐，得不偿失。”

他转头吩咐斥候：“你即刻折返州府周边，分拨二十名暗探，两两一组潜伏东西两县，暗中联络县中农户、商户，散播刺史大肆征粮抓壮丁的消息，鼓动百姓暗中藏匿粮食，拖延官府征粮进度。若官府下乡强征，便暗中引导百姓效仿此前各村，就地阻拦。”

斥候领命，稍作休整便再度策马出城。

元烬收回目光，看向小石头：“你挑选三百精锐步卒，配足强弩与短刃，今夜悄悄出城，分十余小队散布周边山林，专门截杀各州府往来传令信使。阻断官军消息传递，使其调兵、运粮指令无法互通，延缓大军集结速度，为我们多争取几日筹备时间。”

“属下今夜便动身！”小石头抱拳领命，眼底战意十足。

主事站在一旁，思索片刻拱手进言：“少主，眼下最大短板仍是军械与存粮。开垦荒地虽多，粟米成熟尚需两月，现有粮草仅够支撑全城百姓与守军一月有余；床弩如今仅有二十架，难以抵挡敌军大批冲车云梯。”

“粮草之事自有解法。”元烬淡淡开口，“此前山林溃散官军已有百余人主动前来归降，其中不少人熟悉州县粮道、官府仓储规矩，从中挑选可靠之人，混入运粮民夫队伍，伺机暗中损毁官军粮袋、放损谷米。另外开放城中小型集市，以铁器、布匹同周边村落交换存粮，百姓受官军欺压，多愿与我们交易。”

顿了顿，他继续安排城防：“军械工坊加倍招募匠人，城中凡懂木工、制弩手艺者尽数征调，赶制木刺拒马、火油罐、飞石弹；城墙内侧加筑两层护墙，城外壕沟深挖三尺，引水灌入，壕沟外密布尖木陷阱，层层削弱敌军攻城势头。”

二人一一记下所有指令，正准备下楼分头办事，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
众人俯身望去，只见数十名乡民簇拥着几个衣衫破损、手持刀伤的汉子走到城门下，为首老者高声向城头喊话：“元少主，我等西山各村乡勇求见！方才山下撞见州府下乡征粮小队，足足两百甲兵，进村便抢粮抓人，我们拼死阻拦，折损十数名乡勇，实在抵挡不住，特地前来求安河出兵相助！”

元烬眸中寒光一闪。

刺史急于囤积粮草，不等大军集结，已经先遣小队下乡强征，这般急功近利，恰恰露出破绽。

“小石头，暂缓出城截杀信使，先带两百精锐随西山乡勇赶赴各村。”

元烬声音冷冽，“不必正面硬冲，分路绕至官军后路，截断其返回州县的退路，再联合各村乡勇四面合围，缴获所有劫掠粮草，愿意投降的兵卒收编，顽抗者就地处置。”

“明白！”小石头立刻下楼点兵。

城头只剩元烬与主事，主事望着下方整装出发的队伍，轻声感慨：“刺史手握重兵，却失尽四方民心，百姓皆向我安河，此战我们已然占了先机。”

“民心是根基，却不能只靠民心取胜。”

元烬手扶冰凉的城垛，望向西方连绵群山，“刺史八千大军终究是实打实的战力，百姓可作助力，守城御敌仍要依靠强军、坚城、充足粮草，半月时限转瞬即至，接下来每一日，都容不得半分懈怠。”

夕阳缓缓西垂，安河城内锻造、操练、垦荒之声依旧不绝。

城外山道，小石头率领精锐与西山乡勇汇合，直奔遭官军劫掠的村落而去。

州府那边调兵、造械、征粮步步紧逼，安河这边招民、练兵、固防有条不紊，一场规模远超上次的围城大战，正在天地间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