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刚破晓,大地尚蒙一层薄雾,西方旷野之上,轰隆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刺史亲率八千大军,三路列阵铺展,黑压压兵甲一望无际。
十五架冲车蒙着厚重生牛皮,八台重型投石炮由数十头牛匹拖拽,一排排云梯捆扎整齐,随军民夫推着数十车石块、火油随行,缓缓停驻在安河三里之外,分头扎下联营。
刺史一身绯色官袍,立于中军高台,身旁同知戴着重镣跪在一侧,满面愧色。
昨夜大军赶路,刺史一路冷眼呵斥,此刻望着眼前不算雄伟却固若金汤的安河城墙,眼底戾气翻涌。
“两次折损粮草、损兵折将,小小流民城池,竟挡我全州兵马!”
刺史重重一拍木案,声音冷厉,“今日填平壕沟,踏平城墙,城内男女老幼,一律擒拿治罪,敢抵抗者就地斩杀!”
身旁参军连忙躬身劝谏:“大人,城外壕沟引水灌满,沟内遍布尖木,城上弩箭充足,强攻必定伤亡惨重,不如先以投石炮持续轰击,消磨城上守军气力,再派士卒填沟攻城。”
刺史冷哼一声,全然不听劝阻:“我手握八千精兵,器械齐备,何须畏缩?传令下去,辰时一到,投石炮先行轰击城墙,左右两翼士卒同时上前,搬运沙土木料填埋壕沟,正午发起总攻!”
军令层层传递,联营之中号角长鸣,各队士卒手持盾牌、铁锹列队向前推进。
安河城头,元烬一身灰布劲装,腰佩短刀,立于南门主箭楼。
四门守军尽数登墙就位,百姓自发搬运石块、陶罐往来垛口,山下各村乡勇隐匿在山林边缘,手持农具硬弩,静待信号伺机袭扰官军后路。
小石头守在北侧城墙,望见官军分股逼近壕沟,快步登上主楼禀报:“少主,敌军分三路行动,一部分操控投石炮,两千士卒携带沙土木料,打算填埋环城水壕,还有大批云梯兵紧随其后。”
元烬抬眼扫视旷野,重型投石炮距离城墙尚有百丈距离,暂时无法触及垛口,唯有填沟士卒暴露在弩箭射程之内。
“传令四门弩手,优先射杀填沟民夫与持盾步兵,不必理会远处投石炮队。”
元烬淡淡下令,“壕沟是第一道屏障,绝不能让他们填平,另外点燃壕沟外围堆放的干草,浓烟遮挡敌军视线,迟滞填沟速度。”
传令兵挥动各色旗语,转瞬传遍四面城墙。
下一瞬,城头上箭雨齐发,密密麻麻破风而出。
正扛着沙土袋朝壕沟奔走的民夫、步兵成片倒地,鲜血顺着泥土流入壕中清水,原本推进迅速的队伍瞬间大乱。
官军校尉嘶吼着驱使士卒举厚盾挡箭,可箭矢穿透力极强,不少木盾被直接洞穿,盾后兵士接连负伤。
与此同时,壕沟外侧干草堆被火箭引燃,滚滚黑烟腾空而起,笼罩大半片旷野,官军视野受阻,填沟步伐彻底停滞。
中军高台之上,刺史见前锋折损惨重,怒火中烧,厉声下令:“投石炮立刻开火,压制城头弓弩手!”
八台重型投石炮同时运转,巨石被抛出,裹挟风声砸向城墙。
“轰隆!”一块半人高巨石撞在南侧墙面,砖石碎屑飞溅,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守军被碎石砸伤,立刻有人上前顶替垛口,伤者被百姓抬下城墙包扎。
元烬冷静观察投石炮落点,沉声吩咐:“分十队轻弩手,专射操控投石炮的民夫炮手,断其器械运转。”
数十名精准弩手探出垛口,瞄准远处投石炮操作台放箭,接连数名炮手中箭滚落,投石攻势顿时断断续续,难以形成持续压制。
战事僵持一个时辰,官军伤亡越来越多,壕沟非但没能填平,沟边反倒堆满死伤兵卒与沙土木料。
参军再度上前苦劝刺史暂缓进攻,先休整士卒,却被刺史厉声呵斥。
“不过些许箭矢便畏缩不前?”刺史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前方城墙,“调两翼甲兵,持盾牌结成盾墙,掩护填沟队伍,今日务必越过壕沟!”
四千甲兵迅速集结,层层叠叠高盾相连,如同移动铁墙缓缓推向水壕。
盾墙缝隙中,士卒不停抛掷沙土,试图一点点填满沟壑。
小石头看得心头一紧:“少主,敌军盾墙厚实,普通箭矢难以穿透,再任由他们堆积沙土,不出半个时辰便能踏出通路!”
元烬目光落在垛口一排排密封火油罐,眼底寒光乍现:“准备火油。待盾墙抵至壕沟边缘,倾倒火油,火箭引燃。”
百姓立刻合力抬起陶罐,掀开封口,浓稠火油顺着城墙往下倾泻,在壕沟前沿汇成大片油滩。
待官军盾墙踏入油区的刹那,数百支火箭同时射出。
烈焰轰然炸开,冲天火墙瞬间隔断官军前路。油火附着在盾牌、兵甲之上,甲兵惨叫着丢弃盾牌四散奔逃,火舌顺着衣袍蔓延,成片士卒在火海中翻滚哀嚎,原本严密的盾墙顷刻溃散。
联营之中,刺史目睹火海惨败,浑身气得发抖,却依旧不肯退兵,咬牙传令:“暂且收回前队,投石炮不间断轰击城墙,耗到城中火油、箭矢耗尽,傍晚再整军强攻!”
官军前锋狼狈后撤,远远停下,只留投石炮不断抛掷巨石,一下下撞击安河城墙。
城头趁着间隙抓紧休整,百姓快速补充箭矢、新的火油罐,匠人修补被巨石砸裂的墙面,军医穿梭救治伤兵。
主事擦去额上汗水,走到元烬身侧低声道:“少主,首轮猛攻我们守住了,但敌军投石炮不停轰击,城墙损耗不小,箭矢、火油消耗近三成,若是昼夜轮番进攻,物资怕是撑不住三日。”
元烬望向敌军后方连绵的粮草车队,又瞥了一眼两侧山林,嘴角掠过一抹冷意:“不必死守硬耗,方才战事大乱,官军后路防备空虚,正是袭扰粮道的时机。”
他转头看向小石头:“你带两百精锐轻装出城,绕后山山道与各村乡勇汇合,集中突袭西侧粮草押运队伍,不求全歼,烧毁大半粮草便立刻撤回城中,官军粮草受损,刺史军心必乱,攻势自然大幅减弱。”
小石头眼中战意升腾,抱拳领命:“属下即刻动身!”
元烬再看向主事:“传令四门守军轮换值守,分批休息,不可全员耗在城头;内城备好清水、干粮,不间断送上城墙。告知所有百姓,只要守住今日,敌军锐气便折损大半,胜利不远。”
主事匆匆离去调度后勤。
城外,投石巨石依旧不断砸在墙体,轰鸣声响不绝于耳。
山林间,小石头已点齐两百精锐,顺着隐蔽山道悄然潜行,目标直指官军赖以支撑的粮草辎重。
刺史坐镇中军高台,一心只想攻破城池,全然没料到,藏在后方的致命危机,已然悄然逼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