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吞没旷野,残阳最后一点红光消散,整片天地沉入浓黑。
官军联营只零星点燃火把,巡逻士卒来回走动,连日攻城受挫、粮草被焚,人人面带疲色,戒备松散了大半。
安河城门悄悄拉开一道窄缝,三百精锐轻装列队而出,身上皆裹深色麻布,只带短刃、火油与淬毒短弩,没有举火把,借着夜色掩护,沿壕沟阴影绕向官军主营。
元烬走在队伍最前方,短刀藏于腰侧,脚步轻得如同落叶落地。
小石头紧随其后,低声汇报探查情报:“投石炮集中在联营东侧,十五架冲车堆放在中军外围,看守兵卒不足三百,其余甲兵大多就地休整,分散各处营帐。”
元烬目光扫过远处成片营帐,淡淡吩咐:“分三队行动,一队随我摧毁投石炮,一队由你带队焚毁冲车,最后一队在外围游走,射杀闻声赶来的巡逻兵,不许任何人传信惊扰中军主力。速战速决,半个时辰内必须回城。”
三百人立刻拆分,借着夜色遮蔽四散潜行,火把的光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。
东侧投石炮阵地,二十余名兵卒倚着炮架打盹,只有两人持长枪来回巡走。还不等二人察觉异动,数支短弩无声射出,两名巡逻兵直直栽倒在地。
众人一拥而上,看守士卒惊醒刚要呼喊,便被利刃封喉,连惨叫都没能传出。
“砸断炮架,泼上火油烧掉滚轮与投石机杆!”元烬翻身跃上一台重型投石炮,短刀劈砍下去,坚硬实木炮杆应声裂开。
其余精锐分头行动,陶罐尽数砸在投石炮各处关键构件,火苗一抛,火光瞬间窜起。
八台投石炮一台接一台燃起大火,木质车架、牛皮缓冲垫遇火迅猛燃烧,金属构件被烈火灼烧变形,彻底沦为废铁。
另一侧,小石头带队冲到冲车堆放处。十五架蒙着厚牛皮的冲车整齐排列,看守士卒刚冲出营帐阻拦,便被箭矢放倒。
众人劈开牛皮,将火油尽数淋入车内,点火之后,滚滚火光冲天而起,厚重牛皮剧烈燃烧,冲车内部木架尽数焚毁,再也无法用来撞击城墙。
两处火光接连亮起,联营之内终于炸开锅。大批甲兵手持火把冲过来,嘶吼着围堵偷袭者。
“动手完毕,撤!”
元烬一声令下,所有人不再恋战,汇合外围断后的小队,朝着安河城墙方向快速撤退。
大批官军在后紧追不舍,箭矢不断从后方射来,断后的精锐交替掩护,短弩回身反击,冲在最前的追兵接连倒地,硬生生拖慢敌军追击速度。
刺史正在中军帐中伏案书写催粮文书,听见帐外喧哗冲天,又望见东侧、中军两处漫天火光,心头猛地一沉,持剑冲出大帐。
“发生何事!”
一名校尉浑身带伤跪倒在地,声音惶恐:“大人!贼人深夜偷袭,所有投石炮、攻城冲车全被烧毁,守械兵死伤过半,那伙人已经往安河城逃窜,我军正在追击!”
“废物!一群流民反复袭扰,八千大军竟拦不住!”刺史怒火攻心,一脚将校尉踹翻在地,“传令骑兵队出城截杀,务必将这群人全部斩杀,一个都不许放回城内!”
数十名骑兵策马持火把冲出联营,马蹄声震彻旷野,朝着元烬一行人追去。
眼看骑兵就要追上队伍,两侧山林忽然射出成片箭矢,埋伏在此的各村乡勇尽数现身,专射马腿、骑手。
战马吃痛受惊,接连人仰马翻,追击的骑兵队伍瞬间乱作一团,再无力追赶。
元烬回头望向后方混乱的官军,淡淡开口:“乡勇牵制到位,全速回城。”
三百精锐借着这个空档,顺利退回安河城内,厚重城门轰然落锁,木栓死死卡死。
城头守军立刻举起火把向下眺望,只见官军联营两处大火依旧熊熊燃烧,火光映红半边夜空,原本依仗的攻城重械尽数化为焦炭。
小石头擦拭掉脸上黑灰,快步登上箭楼复命:“少主,八台投石炮、十五架冲车全部损毁,我们仅折损七人,伤二十余人。”
元烬微微颔首,看向身侧主事:“如今刺史没了攻城重器,就算州府粮草送到,也难以对城墙造成重创。”
“接下来几日,敌军只能靠云梯步兵强攻,我们只需加固垛口,多备滚木、火油,便能稳稳守住。”
主事长舒一口气,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几分:“少主神机妙算,两场突袭直接废掉官军两大依仗,这下城中物资压力能缓解不少。”
话音刚落,城外联营传来一阵暴怒的喝骂声,隐约能听见刺史气急败坏的嘶吼,却再也没有组织兵力连夜攻城。
失去投石炮与冲车,步兵仅凭云梯冲锋,只会沦为城头箭矢、火油的活靶子,刺史心中清楚,贸然进攻只会徒增伤亡。
中军高台之上,刺史望着两处未熄的火光,脸色铁青,身旁参军垂首不敢言语。
“重械尽毁,攻城之计全盘打乱。”
刺史握紧长剑,指节泛白,“传信州府,除粮草之外,再加急调运大批云梯、滚石、制炮木料,十日之内必须送抵联营,另外增派两千州府援兵,没有足够器械与兵力,绝不再贸然攻城。”
参军低声劝道:“大人,十日之久,城内流民足以休整完备,加固城防,届时再攻只会更加艰难,不如暂且退兵,另寻时机?”
“退兵?”刺史眼中凶光暴涨,“我损兵折将,粮草、重械尽毁,若是无功而返,州府上官必定治我重罪。”
“十日之内,援兵器械一到,我要将安河全城夷平,男女老幼,尽数处决,以泄今日之恨!”
军令层层传下,联营之中一片压抑死寂,士卒看着烧毁的重械,又想起前日火海伤亡,人人心底生出怯意,军心愈发涣散。
城头箭楼,元烬静静伫立,俯瞰下方漆黑联营,将刺史的调动算计尽收眼底。
“刺史不会善罢甘休,十日之内必有援兵器械抵达。”
元烬抬手拍了拍垛口,“传令全城,今夜休整,明日一早全员开工,加高加固城墙,深挖壕沟增设尖刺陷阱;各村乡勇分批轮值,持续袭扰联营,截断对方斥候探路,拖慢援兵行进速度。”
小石头拱手领命:“属下这就安排下去。”
夜色渐深,官军联营的火光缓缓微弱,旷野只剩零星巡逻火把摇曳。
安河城内灯火错落,百姓、乡勇、守军各司其职,抓紧这十日喘息之机,修筑防线,囤积物资,静静等候十日之后,那场注定更为惨烈的决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