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四千大军狼狈退走的战报,快马送入节度使驻地。
大堂之内,节度使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上,实木桌面裂开一道深长纹路。
短短一月,两次围剿安河新城,先是粮草被焚,折损兵将,如今连重型攻城器械都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,四千精兵无功而返,颜面尽失。
麾下文武百官全都噤若寒蝉,没人敢开口劝慰。
节度使脸色铁青,胸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。
一个凭空崛起的流民首领,靠着一座小城,接连挫败州府正规大军,此事若是传到州刺史耳中,自己必然要受到朝廷斥责。
“元烬竖子!区区流寇,竟敢屡次折损官军,本使绝不就此罢休!”
他来回踱步,沉声盘算对策。
身旁幕僚上前躬身献策。
大人,元烬能守住城池,依仗的无非是两道城墙与山林暗道,野战并非他的长处。
安河城狭小,人口暴增之后,粮草消耗飞快,如今他刚刚吞并周边三座坞堡,根基尚且不稳。
我们不必急于立刻强攻,不妨暂且按兵不动,封锁所有通往安河的官道隘口,切断粮运。
只需围困两三个月,城内粮草耗尽,人心必然动乱,到时候不用攻城,他们自己就会内乱溃散。
节度使微微眯起双眼,思索片刻,缓缓摇头。
此法太过迟缓。
北疆蛮族频频在边境劫掠州县,朝廷频频下达军令,命我抽调兵马驻守北疆防线。
我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用来长期围城封锁。
一旦拖得太久,朝廷调令抵达,大军必须北上戍边,再想围剿元烬,就再也没有机会。
另一名武将抱拳提议。
那就集结全境兵力,合兵一万五千人,打造更多云梯与攻城木盾,舍弃投石炮这种笨重器械,用人海四面合围,轮番日夜猛攻,不给他喘息休整的机会。
就算城防再坚固,也挡不住上万精兵连续昼夜进攻。
这句话正中节度使下怀。
他狠狠一咬牙,当即敲定计划。
传令下辖各县,紧急征召乡勇民夫,抽调各处驻守守军,十日之内,在城外集结一万五千兵马。
赶制数千面木盾、数百架云梯,不分昼夜打造简易攻城器具。
另外派人联络附近三座坞堡的豪强私兵,许诺攻破安河之后,任由他们瓜分城内财物。
多方势力合兵,一鼓作气踏平安河,擒杀元烬。
军令一道道向外传递,整个北疆南部瞬间风声鹤唳,到处都在征募壮丁、打造军械。
安河这边,斥候日夜外出打探消息,节度使集结重兵的情报,很快送入城主府。
元烬铺开边境舆图,指尖划过周边州县,神色凝重。
一万五千官军,再加上豪强私兵,总兵力将近一万八千人。
对方舍弃重炮,改用人海车轮战,四面围城,断绝所有对外通道,这一招,恰好克制我们依托工事死守的战术。
小石头攥紧拳头,满脸焦急。
少主,敌军兵力足足多出我们五六倍,若是四面合围日夜猛攻,守军连续熬夜防守,体力迟早会被耗尽,长久坚守恐怕十分凶险。
城内新兵居多,刚刚收编的俘虏兵军心不稳,很难长时间高强度守城。
一众部将纷纷皱起眉头,堂上气氛压抑。
有人提议固守待变,依托两道城墙死守,寄希望于蛮族南下,逼迫节度使退兵。
也有人建议放弃新收服的三座坞堡,收缩全部人手死守主城,缩小防御范围。
元烬沉默良久,缓缓摇了摇头。
只守不攻,被动挨打,早晚都会被拖垮。
三座坞堡刚刚归附,若是我们主动放弃,周边百姓会觉得我们无力自保,人心顷刻就会离散,以后再想收拢流民,难如登天。
他盯着地图上蜿蜒的山道,目光锁定敌军必经的黑风岭峡谷。
山道狭窄,两侧全是悬崖峭壁,大军无法铺开阵型,只能排成狭长队伍依次通行。
节度使急于出兵,必定不会谨慎勘察山路防备埋伏。
“与其困在城内坐等合围,不如主动出手,半路截杀。”
元烬抬起头,眼中锋芒毕露。
敌军兵马混杂,正规军、临时民夫、豪强私兵鱼龙混杂,号令难以统一。
一万多人挤在峡谷窄道里,一旦前后首尾不能相顾,一场混乱,就能让大军自相踩踏。
我们不用正面硬拼,只需要在峡谷两侧山崖埋伏人手,滚木巨石封住前后出入口,再以火攻扰乱队伍,不必厮杀太久,只要拖延十日,节度使的军心必然动摇。
待到敌军士气低落,粮草不足,我们再收拢兵马退回城内固守。
众将闻言,眼前豁然开朗。
小石头兴奋拱手:少主此计太妙,狭路设伏,以地利抵消敌军兵力优势,能最大程度减少我军伤亡!
元烬立刻分派军令。
第一,挑选八百精锐士卒,携带滚木、巨石、火油柴草,连夜赶往黑风岭两侧山崖潜伏,隐蔽行踪,不得暴露埋伏痕迹。
第二,安排两千乡勇驻守三座外围坞堡,加固寨墙,死守要道,分散敌军兵力,不让他们毫无阻碍地合围安河主城。
第三,城内军民抓紧储备守城物资,熬制火油,修补城墙缺口,一旦伏击结束,所有人立刻撤回城中。
第四,严格管控新收编的降兵,划分营房分开驻扎,派人日夜看管,防止有人暗中出逃,泄露我方布防计划。
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落实下去,安河内外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。
夜色笼罩山野,八百精锐轻装潜行,借着密林掩护,连夜奔赴黑风岭布下埋伏。
短短十日转瞬即逝。
节度使亲领一万五千官军,外加两千多家丁私兵,浩浩荡荡开出大营,朝着安河新城进发。
队伍绵延数十里,旌旗蔽日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节度使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神色傲然。
在他看来,这般雄厚兵力,四面合围一座流民小城,拿下安河不过弹指之间。
队伍一路畅通无阻,很快行至黑风岭峡谷入口。
身边参将勒住马匹,上前禀报。
将军,前方山道狭窄,地势险峻,要不要先派出小队人马进山探查,谨防敌军埋伏?
节度使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。
元烬固守城池尚且勉强自保,哪里敢出城主动拦路伏击大军?
区区流寇,胆子没这么大,不必耽搁行军速度,全军径直穿过峡谷。
一声令下,长长的队伍陆续走入狭长山道。
步兵在前,民夫与辎重队伍居中,骑兵断后,一万七八千人密密麻麻挤进山谷,队伍拉得足有两三里长。
就在大军中段全部进入峡谷腹地时,山崖之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哨音。
轰隆!
两侧崖顶,早已堆好的巨石、粗壮原木猛然滚落!
狭窄山道瞬间被乱石封堵,前方去路被堵死,后方退路也被木料牢牢封死。
队伍首尾隔绝,乱成一团。
还没等官兵反应过来,无数浸透火油的干草捆被抛下,火种漫天洒落,山谷之内瞬间燃起漫天大火。
烈火封住整条山道,浓烟滚滚,呛得士兵睁不开眼睛。
人马互相冲撞踩踏,民夫哭喊,战马惊嘶,原本整齐的大军顷刻间乱作一锅粥。
埋伏在崖边的弓箭手居高临下,箭矢如雨倾泻而下。
狭窄山谷无处躲闪,成片士兵倒在血泊之中。
节度使被困在队伍后段,眼睁睁看着前方大军陷入火海混乱,气得暴跳如雷,拼命下令士卒清理障碍。
可山道拥堵,人心溃散,任凭军官如何呵斥,兵卒只顾着慌乱逃命,根本没人听从指挥清理乱石。
元烬立在山崖密林之中,冷眼俯瞰谷底乱象。
不必冲下山近战厮杀,只需要死死封住峡谷出口,拖延时间即可。
只要拖住这支大军十天半月,北疆军情传来,节度使只能被迫草草撤军。
谷底的喧嚣哭喊持续了整整半日。
黄昏来临,火势渐渐熄灭,山谷之内死伤惨重,伤者哀嚎遍地。
一万七八千人被堵在山道里,军心彻底崩塌。
节度使看着眼前惨状,心知此番行军已经彻底受挫,强行赶路只会不断出现逃兵。
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能咬牙传令,全军暂时撤出黑风岭,退回驻地休整,暂缓合围安河的计划。
消息传回安河,全城百姓奔走相告,人人欢呼庆贺。
城主府内,众将开怀大笑。
少主,这一场峡谷伏击,不费多少人手,就逼退了数万大军,节度使短期内再也无力大举来犯!
元烬却没有放松神色,目光望向北方边境。
暂时逼退敌军,只能换来一段安稳时光。
节度使手握重兵,迟早还会卷土重来。
我们必须抓住这段喘息的日子,开垦田地,锻造甲兵,训练新兵,把安河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重镇。
除此之外,还要派人深入山林,收拢四处逃难的流民,不断扩充人口与兵源。
乱世争霸,唯有自身实力足够雄厚,才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晚风拂动旗帜,霸业根基,正在这片边境沃土之上,一日比一日牢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