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岭一役受挫,节度使只得带着残破大军悻悻退兵。
短时间之内,他再也凑不齐上万兵马合围安河,只能暂时停下围剿计划,整肃部队,等候时机。
边境一带迎来了难得的平静。
战火暂时停歇,元烬没有半分松懈。
强敌只是暂缓攻势,并非彻底退走,抓紧时间积蓄实力,才是眼下第一要务。
清晨天刚蒙蒙亮,元烬便带着小石头出城巡查。
城外旷野一望无际,往年这片沃土本该五谷丰登,可接连几年战乱,田地大半荒芜,长满了野草。
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成群结队游荡在山野之间。
州府横征暴敛,蛮族时常劫掠村寨,普通百姓失去家园,只能拖家带口躲进深山,靠着挖野菜、捕猎勉强活命,时时刻刻都要提防兵祸匪患。
看到这一幕,元烬心里打定主意。
人口,就是乱世最大的家底。
安河城刚刚吞并三座坞堡,耕地充足,粮仓有余,正好收容流民,开荒屯田,扩充兵源。
他回到城主府,立刻草拟告示,派人抄写数百份,分发到四面八方的山林隘口。
告示内容写得直白实在。
凡流落荒野的流民,愿意迁入安河地界定居者,每户无偿分配良田三十亩,官府免费发放麦种、农具。
免除两年全部赋税,不必被官府强行征召民夫。
城内粥棚日夜常开,老人孩童每日都能领到粮食,青壮愿意从军者,按月发放军饷,配发兵器甲胄。
没有空洞的空话,全是百姓最急需的活命保障。
斥候小队分成数十股,深入百里群山,搜寻逃难的灾民,一遍遍宣读政令。
一开始,不少流民还心存戒备。
前些年,官府屡次以安置为名征召壮丁上前线,很多人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。大家害怕这又是官军设下的圈套,躲在山洞里不肯露面。
直到几名胆子大的中年人结伴来到安河城外亲眼察看。
城外大片荒地已经开始犁地春耕,乡勇士兵专心操练,从来不随意欺压百姓。
城内粥棚热气腾腾,白粥管够,官吏待人平和,没有苛责刁难。
亲眼见到实打实的安稳日子,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
消息很快在山野流民之中传开。
短短五日,第一批上千流民拖家带口走出山林,前往安河登记落户。
户籍官吏有条不紊地登记人口,划分田地,分发农具口粮,一切井然有序。
城主大堂内,各地管事接连递上名册。
短短半个月,迁入境内的流民已经超过五千余人,青壮劳动力足足一千八百人。
小石头捧着户籍册子,满脸喜色。
少主,照这个势头,再过一个月,咱们境内人口能够再翻一倍!有了这么多农户屯田,今年秋收,粮仓定然会堆得满满当当。
元烬微微点头,却依旧保持冷静。
流民多了,麻烦也会跟着变多。
数千百姓突然涌入,粮食、房屋、水源都要妥善调配,一旦安置不周,滋生矛盾,安稳局面立刻就会动摇。
他接连下达几道政令。
其一,划分专门的流民新村,统一搭建茅草屋,集中安置,避免新旧居民混居产生口角纷争。
其二,抽调军医下乡,为老人孩童诊治疫病,杜绝瘟疫蔓延。乱世之中,一旦爆发传染病,整座城池都会遭遇危机。
其三,把新来的青壮分成两批。
一部分编入屯田队伍,专心开荒种地;另一部分挑选体格强健之人,补充进乡勇部队,分批训练,扩充守城兵力。
严格分开管理,农兵各司其职,互不干扰。
众将立刻分头执行政令。
短短几日,流民新村初具规模,炊烟袅袅,曾经颠沛流离的百姓,终于拥有了安稳居所。
不少壮年汉子感念元烬的恩德,主动报名参军,想要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家园。
新兵队伍迅速扩充,总兵力一跃达到四千五百人。
安河的军力、粮草、人口,都在飞速壮大。
可安稳之下,暗流依旧涌动。
周边几处顽固坞堡的豪强,眼睁睁看着大量流民全都投奔安河,心里嫉妒又恐慌。
这些豪强平日里靠着兼并田地、豢养家丁横行乡里,靠着囤积粮食发战乱财。
流民全都被元烬招揽走,以后再也没有佃户给他们耕种土地,豪强的家业只会日渐衰败。
几家私兵最多的坞主暗中串联,结成同盟。
他们封锁小路,截留打算前往安河的逃难百姓,还到处散播谣言,声称安河城内粮草有限,收留这么多流民,等到夏秋断粮,所有人都会饿死。
更有甚者,暗中偷偷联络节度使,愿意出动私兵配合官军,伺机偷袭安河外围村寨。
这天午后,外出探查的斥候急匆匆赶回主城,把豪强暗中勾结的情报呈报上来。
小石头勃然大怒,攥紧拳头厉声喝道:“这群地头蛇,眼看着我们日渐强盛,就开始暗中使坏!少主,末将愿意带上五百精兵,直接荡平这几座坞堡!”
元烬站在舆图之前,神色冷沉。
豪强坞堡高墙坚固,硬攻必然会产生伤亡。
而且眼下正是开荒屯田的关键时期,不宜大肆兴兵,耽误春耕。
武力只能治标,断了他们的根基,才能一劳永逸。
他思索片刻,缓缓定下计策。
第一,派出多支小队,守住所有出山要道,保护流民顺利前来定居,拦截豪强派出来拦人的家丁,只驱离,不轻易动刀兵。
第二,放开粮食买卖。官府平价向外出售粮仓存粮,压低市面粮价。
这些豪强囤积居奇,原本打算借着荒年高价卖粮牟利,粮价一旦被压低,他们囤积的谷物再也赚不到暴利,资金周转立刻就会陷入困境。
第三,张贴告示,昭告全境。
但凡愿意主动前来安河登记户籍、开垦公田的佃户,一律免除三年租子,不必再受坞主的层层盘剥。
佃户纷纷脱离豪强私辖,坞堡的根基自然不攻自破。
几道政令落地,局势很快发生扭转。
粮价一落再落,囤积满仓粮食的豪强叫苦不迭。
自家佃户成群结队投奔安河,田地大片荒芜,私兵没有粮草供养,人心四散。
原本抱团的几座坞堡同盟,没过半个月就自行瓦解。
有的坞主无力支撑,主动前来投诚,交出私兵和田地,只求保全身家性命。
仅有一座黑石坞的坞主负隅顽抗,紧闭寨门,依旧截留流民,还在暗中打造兵器,等待官军前来会合。
元烬见状,不再留有余地。
他亲自率领一千精锐,兵临黑石坞寨墙之下。
没有急于强攻,元烬命人对着寨门喊话,逐条列出黑石坞主截留流民、囤积兵器、勾结官军的罪状。
坞主死守寨内,依旧负隅顽抗。
等到天黑之后,元烬派出一队兵士,绕到后山岩壁,顺着陡峭山壁摸到寨内,悄悄打开后门。
大军一拥而入,没花费多大功夫,就控制住整座坞堡。
顽抗的坞主被当场擒获,私兵尽数解散,田地收归公有,分给新来的流民耕种。
拔除了最后一处顽固势力,周边百里之内再无人敢阻拦百姓投奔安河。
四面八方的灾民络绎不绝涌入境内。
短短两个月,安河下辖村落人口突破万人,开垦良田数千亩,新兵训练有条不紊,军械作坊日夜锻造兵器。
安河新城,彻底坐稳了边境第一重镇的位置。
消息传到节度使驻地,节度使望着送来的情报,脸色铁青。
本想借着僵持的空档休养兵马,没料到短短两三个月,元烬的势力暴涨数倍,再想围剿,难度成倍增加。
幕僚低声劝道:“大人,如今元烬兵多粮足,城防稳固,短时间内很难再一举攻破。不如暂且隐忍,先应付北疆蛮族的边患,等到秋冬农闲,再集结重兵围剿。”
节度使无可奈何,只能压下怒火,暂时搁置进攻安河的计划。
城主府内,元烬看完各地送来的屯田、练兵文书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短暂的和平,已经让自身实力完成一次飞跃。
小石头站在一旁,意气风发。
少主,咱们如今兵精粮足,是不是可以主动向外扩张,拿下周边几座县城?
元烬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北方边关狼烟升起的方向。
北疆蛮族大举劫掠州县,官军节节败退,朝廷很快就要下调兵文书,节度使必然要抽调主力北上戍边。
咱们暂且按兵不动,埋头积蓄实力。
等到官军主力调离南疆,边境州县兵力空虚,才是我们一步步向外扩张的最佳时机。
落日余晖洒在城头大旗上,“元”字旌旗迎风猎猎作响。
安河厉兵秣马,只待时局风起,便可冲出群山,逐鹿乱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