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峡全歼北羯游骑的捷报,只用一日功夫,便顺着同盟坞堡的烽火驿道传遍南疆每一处村寨。
白杨坞、青溪坞、平田坞二十余座坞堡的坞主,接连带着牛羊粮食、手工兵器赶赴清河县城拜谢。
一众坞主站在城主府大堂之内,言语之间满是由衷敬佩。
先前三家观望的大坞主陈老七,此刻更是满脸羞愧,躬身对着元烬深深一拜。
“若非主公心怀苍生,不曾与我等狭隘豪强计较,如今咱们坞堡内的佃户早已四散逃亡,寨墙粮草尽皆一空,北羯骑兵南下之时,我等只能束手待毙。”
其余坞主纷纷附和,言语恳切。
以往乱世之中,各方势力要么互相吞并,要么勾结蛮族自保,从无一人愿意真心庇护底层百姓,互通粮草,共建联防。
元烬抬手示意众人起身,语气平和。
乱世之中,汉人本该守望相助。
坞堡同盟不是束缚各家的枷锁,而是所有人活下去的依仗。
此番羯人游骑虽被尽数剿灭,可边关防线溃败乃是实打实的危局,诸位万万不可松懈戒备。
一番叮嘱过后,元烬下令府中官吏清点各家送来的物资,尽数平分给边境沿线村落,用来加固哨卡,接济贫苦流民。
一众坞主见元烬不私吞分毫馈赠,心中归属感愈发浓重,走出城主府后,立刻返回自家坞堡,加倍督促乡勇操练,拓宽山间烽火通道。
短短三日,整个南疆联防体系运转得愈发顺畅。
各处山道每隔十里设立一处哨楼,轮值民兵昼夜瞭望,一旦发现异族骑兵或是流寇踪迹,狼烟依次传递,半个时辰之内消息便能送到清河县城。
城内工坊昼夜不停,铁匠铺打造长矛、环首刀,木坊赶制盾牌、云梯,制革作坊缝制甲胄,粮仓日夜收纳周边坞堡上缴的屯粮。
城外万亩良田由流民统一耕种,官府只收三成薄税,余下尽数留给农户自留,百姓家中存粮日渐充盈,再也不用惧怕饥荒。
小石头每日带着骑兵队伍巡弋百里边境,排查各处山谷要道,但凡发现逃窜的散兵、劫掠的小股匪盗,一律就地清缴。
这一日,巡边骑兵带回一名浑身是伤的边关传令兵。
传令兵衣衫破烂,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不断渗血,被士兵搀扶着走入大堂,见到元烬的瞬间,当场跪倒在地,失声痛哭。
“主公,边关彻底撑不住了。”
“北羯集结十万主力铁骑,分三路猛攻各处关隘,镇守北线的节度使麾下将士死伤过半,三座边关重镇接连陷落,官军四散溃逃,再也无力阻拦蛮族南下。”
“节度使命小人突破重围南下求援,可南疆各处州县守军仅有百十老弱,根本抽不出兵力北上支援,沿路坞堡自顾不暇,无人肯伸出援手,小人奔波三日,唯有清河这边愿意收留逃难百姓,只能拼死前来求助主公!”
话音落下,堂内所有将领脸色骤沉。
小石头攥紧腰间刀柄,双目赤红。
“十万羯人大军,一旦冲破边关,长驱直入南下,咱们这片刚刚安稳下来的南疆,顷刻便会沦为人间炼狱!”
其余将领纷纷开口提议。
有人建议立刻收拢所有兵力死守清河,依靠坚固城池固守待变。
有人提出联合周边所有坞堡乡勇,北上驰援残存边关,与官军合力抵挡蛮族。
也有人忧心忡忡,直言十万铁骑势不可挡,仅凭五千乡勇外加各家坞堡私兵,根本无力正面抗衡,不如带着百姓向更南方深山迁徙避难。
众说纷纭,大堂之内一时嘈杂。
元烬走到悬挂在墙面的全境舆图前,指尖缓缓划过北部连绵群山、边关隘口,沉默良久。
他心中清楚,退守深山绝非长久之计。
山中耕地稀少,容纳不下数十万流民,粮草很快便会耗尽,到时候不用蛮族进攻,百姓便会自相争抢粮食。
北上支援官军更是下策。
节度使麾下残兵军心溃散,将领各怀心思,互相推诿避战,与之合兵,只会被拖入乱局,白白损耗自家精锐。
当下唯一可行的路,便是固守南疆防线,扼守南下要道,以山河地势层层阻滞北羯大军。
元烬转过身,目光扫过满堂文武,沉声定下方略。
第一,传令所有同盟坞堡,立刻抽调青壮,不分昼夜加固北面三道山岭隘口,砍伐巨木修筑防御工事,深挖壕沟,灌满积水,密布尖木陷阱。
第二,小石头统领全部八百骑兵,分为四队,轮番北上侦查,摸清北羯主力行军路线,但凡遇到蛮族小股先锋,不必硬拼,只许骚扰牵制,拖延对方行军速度。
第三,全城工坊扩大锻造规模,优先赶制弓箭、火油,每一处山岭隘口囤积足量滚木擂石,做好持久防御准备。
第四,开放清河县城粮仓,向北部逃难而来的百姓无偿发放粮食,安排官吏在山间村落搭建临时安置点,收容流离失所的难民,从中挑选身强力壮之人编入乡勇队伍,扩充守备兵力。
五条军令条理清晰,面面俱到,兼顾防御、侦查、民生、军备。
众将听完,心中纷乱尽数平息,齐齐单膝跪地领命。
“末将谨遵主公号令!”
一道道军令快马送出,短短半日,整个南疆大地尽数运转起来。
山间随处可见扛着工具修筑工事的百姓,工坊炉火昼夜不熄,巡边骑兵马蹄声终日不绝,逃难流民源源不断涌入清河周边村落,短短几日,乡勇队伍从五千扩充至一万两千人。
夜色降临,元烬独自登上南城城楼。
晚风裹挟着北方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响,远处天际隐隐浮现暗沉狼烟,那是边关残存城池正在遭受猛攻。
身侧亲信林策缓步上前,轻声开口。
“主公,北羯兵锋极盛,若是十万铁骑尽数压境,咱们凭借山岭防线,当真能守住这片土地吗?”
元烬手扶冰冷城垛,望向北方苍茫山野,眼底没有半分怯懦。
官军守不住边关,是因为苛捐杂税压榨百姓,军民离心,将士不愿拼死。
可我们不同。
百姓有田可耕,有粮可食,不用遭受豪强盘剥,不用惧怕官兵劫掠,这片土地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根基。
乱世之中,人为守护自己的安稳日子,自会爆发出无尽血性。
北羯骑兵擅长平原奔袭,却不擅山地攻坚。
我们扼守山岭要道,以地利抵消骑兵优势,步步消耗敌军锐气,拖到对方粮草耗尽,胜负便自有分晓。
林策恍然大悟,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城楼下,演武场上依旧传来整齐的操练呐喊,无数青壮手持刀枪,在将领指挥下反复演练守城阵型。
街巷之间,百姓各司其职,孩童沿街嬉戏,商户正常开市,哪怕北羯十万大军近在咫尺,清河城内依旧保有难得的烟火生机。
元烬望着眼前安稳景象,心中愈发坚定。
坞堡同盟连成一体,民心归附,粮草充足,兵甲齐备。
纵使北方蛮族百万铁骑南下,他也有底气守住这一方乱世净土。
只是元烬心中清楚,眼下的固守只是权宜之计。
节度使官军溃败之后,朝堂必然会知晓南疆崛起的自己。
一边是虎视眈眈、妄图踏平中原的北羯异族,一边是猜忌地方势力、自顾不暇的腐朽朝廷。
两头危机并存,更大的风浪,才刚刚掀开序幕。
天边残月高悬,北风愈发凛冽,整片南疆,已然进入全面备战的紧绷时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