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雁关暂缓战火的消息,一路传递至京城皇城。
金銮殿上,文武百官各怀心思,朝堂之上再次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。
皇帝端坐龙椅,指尖捻着从雁关送来的战报,眉宇间满是疲惫。
战报写得清清楚楚,此番逼退羯族大军,出力最多的不是朝廷长途跋涉而来的一万五千援军,而是元烬派出的三千南疆轻骑。
朝廷援军赶路十余日抵达北疆,却只敢远远驻守在雁关后方,全程未曾主动出城一战,眼睁睁看着小石头带人血战羯虏,烧毁敌军粮营。
户部尚书率先踏出队列,躬身开口。
“陛下,此番北疆危局,全靠南疆义勇拼死牵制外敌。反观咱们各州官军,畏敌避战,难堪大用。如今北羯只是暂时退兵,待草原粮草运至,势必再度大举来攻。依臣之见,应当放下对元烬的猜忌,下诏嘉奖南疆将士,互通粮草军械,合力共御外患。”
话音刚落,为首的主战老臣立刻厉声反驳,须发皆颤。
“尚书大人此言简直养虎为患!”
“元烬割据南疆,私蓄数万精兵,铁矿工坊自给自足,民心尽数归其一人。此番派兵支援雁关,不过是刻意收买天下百姓人心,图谋日后割据自立。今日朝廷嘉奖于他,他日他便会借机索要官职、封地,胃口只会越来越大!”
“依老臣之见,应当暗中传令四州守军,悄悄囤积粮草军械,等北羯与元烬两败俱伤,咱们再出兵坐收渔利,一举铲除两大隐患!”
这番阴毒算计,听得殿内不少文官暗自心惊。
兵部侍郎实在看不下去,跨步上前反驳。
“大人只想着内斗,全然不顾北疆数百万生灵性命!”
“拓跋宗弼五万铁骑虎视关外,朝廷守军战力孱弱,若是再主动与南疆交恶,元烬一怒之下闭关自守,再不驰援北疆,单凭咱们这些不敢上阵的官军,如何抵挡羯族攻城?到时候雁关失守,中原千里平原无险可守,战火会直接蔓延至皇城脚下!”
两派官员你来我往,在大殿之中争执不休,唾沫横飞,全然没有半分君臣议事的稳重模样。
皇帝听得脑袋阵阵发疼,重重一拍龙案,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够了。”
低沉的声响回荡在殿内,帝王眼底满是失望。
“外敌压境,尔等不思同心御敌,反倒日日算计内斗,全然不顾社稷安危。”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其一,派遣钦差携带绸缎、白银百两前往雁关,犒劳小石头麾下南疆义勇,表彰其抵御羯虏之功;
其二,严令驰援北疆的两路官军,全数划归雁关守将周怀安调遣,不得避战退缩,再有临敌畏缩者,就地革职问罪;
其三,暂且搁置围剿南疆的所有谋划,各州守军严守边界,不得私自挑起冲突。”
旨意颁布,主战大臣脸色一片铁青,却不敢公然违抗帝王命令,只能躬身领旨,心中对元烬的恨意越发深重。
数日后,携带赏赐的钦差队伍缓缓朝着雁关行进。
与此同时,四州刺史私下互通书信,遵从主战派老臣暗中传来的授意,表面遵守朝廷禁令,暗地里悄悄收拢散兵,囤积箭矢粮草,沿着南疆边境悄悄修筑简易堡垒,伺机而动。
各路密探将四州官军的异动,一字不差传回清河城主府。
林策捧着密信,面色凝重地站在元烬身侧。
主公,四州各州都在边境增筑堡垒,暗中扩招乡勇,粮草军械源源不断运往边界,分明是遵照朝中主战派的吩咐,悄悄布置兵力,只等北疆大战爆发,就趁机偷袭咱们南疆坞堡。
元烬正低头清点春耕屯田的户籍册,闻言缓缓抬起头,走到墙面悬挂的全境舆图前。
指尖轻点南疆与四州交界的山道隘口,眸底一片寒凉。
朝廷眼下迫于北羯的威胁,只能表面与我们修好,内里的忌惮与杀意,半分都未曾消减。
哪怕我们数次出兵援助北疆,保全中原州县,在这群权臣眼中,我依旧是必须铲除的逆贼。
林策低声提议。
既然他们暗中调兵布防,暗藏歹心,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,抽调边境两万乡勇,抢先控制交界要道,压制四州守军。
元烬轻轻摇头。
万万不可主动挑起内战。
一旦我们率先出兵攻打各州官军,朝中主战派便能抓住把柄,向天下百姓宣告我元烬蓄意谋反,届时天下各州士族、百姓都会对我们心生隔阂,得不偿失。
北羯还在关外虎视眈眈,若是中原内战再起,只会让拓跋宗弼坐收渔翁之利。
顿了顿,元烬有条不紊下达防备指令。
传令边境所有坞堡,加倍增派哨探,日夜监视对面官军堡垒的动向,但凡有大规模调兵、运送攻城器械的举动,立刻快马传信回城。
各处山道隘口,继续加高寨墙,深挖两层壕沟,增设拒马、陷阱,做到守御无懈可击。
另外,暗中联络交界地带中立坞堡,许诺庇护、减免赋税,拉拢他们站在我们这边,一旦四州官军贸然南下,这些坞堡便能从侧面牵制敌军。
林策一一记下,转身外出安排传令斥候。
处理完边境布防之事,北疆送来的书信恰好送达。
是小石头亲笔写下的信函。
信中写明,朝廷钦差已经抵达雁关,送来赏赐布匹银两,当众表彰义勇功绩;只是援军官军依旧散漫,每日只在营中休整操练,从不主动派出斥候探查羯人大营动向,守将周怀安数次调令,都被官军将领以兵卒疲惫为由推脱。
拓跋宗弼派人快马赶回草原征集粮草,不出一月,补给便可送达关外,届时羯族铁骑会再度发动大规模攻城。
元烬将信纸摊开,反复读了两遍,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规划。
朝廷官军终究指望不上,抵御北羯的重担,大半还要落在南疆自己身上。
他高声唤来门外值守亲兵,传令各营主将前来城主府议事。
片刻之后,各路统领齐聚大堂。
元烬立于舆图之前,沉声开口,排布接下来的全盘布局。
“第一,军械坊赶造破甲重弩千张,半月之内运送至北疆小石头驻地,强化义勇远程压制能力;
第二,全境三万步骑分作三批,轮番在北部边境隘口驻守操练,随时准备北上支援雁关;
第三,开放南疆边境民间集市,与北方逃难百姓互通物资,收拢流离难民,开垦荒地,扩充粮草储备。”
一众将领纷纷抱拳领命,心中清楚,一场更大的恶战,已经近在眼前。
京城之中,主战老臣私下派遣心腹,奔赴四州传递密令。
信中暗藏谋划,让各州守军耐心蛰伏,静待羯族与元烬厮杀两败俱伤,再合力出兵吞并南疆沃土,消除心头大患。
朝堂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和平,内里暗流汹涌,杀机暗藏。
清河城内,春耕有条不紊推进,工坊炉火日夜不息,校场日日响起震天的操练呐喊。
元烬独自登上南城高楼,望向南北两方天际。
北方雁关之外,蛮族铁骑蓄势待发,随时会再度掀起血战。
南方交界州县,朝廷官军暗中屯兵筑堡,暗藏偷袭祸心。
他身处南北夹缝,一面要抵御外族屠戮中原,一面要防备自家朝廷背后捅刀。
乱世从无安稳,唯有手握足够兵甲粮草,守住脚下这片土地,才能护麾下百姓周全。
微风卷起元烬衣角,他眼底凝起沉沉锋芒。
朝堂一味玩弄内斗算计,看不清唇亡齿寒的道理。
待到羯人铁骑再度破关,腐朽朝廷无力抵挡之时,便是这大嵩江山,重新洗牌的开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