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，雨水连绵不绝，淅淅沥沥浇透北疆荒原。

雁关外羯族大营泥泞遍地，原本平坦的练兵场积起半尺深泥水，骑兵操练处处受限，攻城器械泡在雨里，木质构件受潮发胀，一时难以修整。

拓跋宗弼立在牛皮大帐檐下，望着灰蒙蒙的天际，面色阴沉。

草原送来的补给队伍被山洪阻断山路，原定半月便能抵达的粮草牛羊，硬生生耽搁近十日。

军中存粮日渐稀薄，原本充足的肉食供给缩减大半，底层羯族士兵怨言渐起，士气一日低过一日。

麾下副将单膝跪地，语气焦灼。

大帅，营中粮草只够支撑十二日，后方运粮队迟迟不到，再这么拖下去，兵士怕是要哗变。

拓跋宗弼指尖攥紧腰间弯刀，冷声道。

分出三千轻骑，分散前往周边山野村落劫掠，但凡粮食、牲畜尽数带回，强行征粮填补营中缺口。

副将面露迟疑。

关外周遭村镇早已坚壁清野，百姓物资全都迁入坞堡，寨墙坚固，短时间很难攻破，恐难抢到多少存粮。

那就分多路散开搜寻，遇小村寨直接强攻，不必顾忌死伤。

拓跋宗弼眼神狠戾，丝毫不在意屠戮普通百姓。

只要能撑到主力补给抵达，些许平民性命，于我而言无足轻重。

军令即刻传下，三千羯族轻骑分成十余支小队，四散冲出大营，向着雁关外围各处散落村落扫荡。

驻守关外山林的小石头麾下哨探第一时间捕捉到异动，快马冒雨奔回临时营地报信。

头领，羯人分出数千骑兵四散劫掠周边村镇，不少无人防守的小村落已经遭殃，百姓死伤无数。

小石头肩头旧伤未愈，听闻消息，怒火直冲头顶。

蛮贼欺人太甚，关内百姓本就饱受战乱流离之苦，如今还要遭他们劫掠屠戮。

他迅速点出一千五百轻骑，分成三队分头拦截。

一队专截劫掠返程的羯骑，一队奔赴村落疏散躲藏百姓，余下一队游走山林，截断蛮族小队退路。

雨水模糊视野，南疆骑兵借着山林掩护突袭。

分散劫掠的羯族小队人数单薄，又疏于防备，接连十几支队伍被击溃，缴获大量被抢走的粮食牲口，救下数百逃难百姓。

侥幸逃回大营的羯兵带回惨败消息，拓跋宗弼得知分出去劫掠的人马折损过半，到手粮草寥寥无几，气得一脚踹翻身前木案。

元烬麾下这支义勇，如同扎在我心口的一根尖刺，处处坏我谋划。

他心中杀意翻腾，却受制于粮草短缺，根本无力调集大军进山围剿小石头的队伍，只能暂时压下怒火，派人加急催促后方运粮队伍尽快疏通山道。

千里之外的清河，雨水同样连绵不休。

城内各大粮仓外围搭起防雨木棚，无数民夫轮班翻动谷堆，防止粮食受潮发霉。

元烬带着林策亲自巡查仓储，走遍城东、城西、北郊三座大型粮仓，仔细查看每一处防潮工事。

林策撑着油纸伞，跟在元烬身侧轻声汇报。

主公，去年秋收储备加上开春集市交易所得，全境存粮足够军民支撑两年，如今雨水频发，我们额外抽调工匠赶制防潮木匣，分装细粮，损耗已经降到最低。

元烬抬手摸了一把仓内干燥的谷粒，缓缓开口。

粮草是立身根本，乱世之中，有粮方能稳住民心、养住兵马，半点不能懈怠。

话音刚落，边境坞堡送来急报。

探子探查得知，四州刺史暗中联手，抽调府库大半存粮，源源不断运往边境新建堡垒囤积，看样子是在储备长期作战的粮草。

林策眉头紧锁。

这群官员明知北疆战事吃紧，不肯调拨粮草支援雁关，反倒把粮食全部囤在边境，摆明是存着攻打咱们的心思。

元烬缓步走到仓外，望着漫天阴雨，语气平静无波。

他们囤积粮草，无非是等着我们与北羯两败俱伤，趁机南下吞并南疆。

可他们忽略一件事，各州连年赋税繁重，百姓手中存粮本就稀少，府库掏空囤积边境，城内百姓今年秋收之前，怕是要闹饥荒。

顿了顿，他转头吩咐。

传令各地坞堡，开放平价粮铺，以极低价格售卖谷物，接济周边逃难百姓。

四州地界若有饥民逃难南下，一律放行，划分荒地安置，发放种子口粮。

林策瞬间领会元烬用意。

主公此举，一来收拢北方流民人心，二来四州百姓缺粮，对比之下，只会越发反感当地官府只顾屯兵内斗、不顾百姓死活。

除此之外，元烬还有更多安排。

派人联系南方沿河商队，大批量收购干肉、布匹、草药，存入各处边境坞堡备用。

锻造坊暂停一部分重型攻城器械打造，优先赶制防雨皮甲、防水箭矢套，送往小石头北疆驻地，阴雨天气军械受潮，会大幅削弱战力。

一道道指令顺着官道、山道快速传递至各处。

仅仅三日，南疆平价粮仓接济流民的消息传遍四州地界。

不少饱受苛税、缺衣少食的北方百姓，结伴拖家带口翻越交界山岭，前往清河辖地讨生活。

四州刺史得知百姓大规模南迁，又惊又怒，联名上书京城，控诉元烬刻意笼络各州子民，离间地方与朝廷的关系。

奏折送入皇宫，皇帝看完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
一旁主战老臣趁机上前，不断煽风点火。

陛下，元烬刻意开仓收买民心，长此以往，各州百姓心中只知南疆，不知朝廷，谋逆之心昭然若揭，应当下旨斥责，封锁边境，禁止百姓南迁。

户部尚书立刻上前反驳。

大人何不看一看各州民情！四州官府掏空府库囤积军粮，本地百姓粮价飞涨，饿殍渐生，官府置之不理。元烬开仓放粮收留流民，本是善举，若是再封锁边境，数十万饥民走投无路，极易激起民变，到时候无需北羯来攻，各州内部便会大乱。

朝堂再度陷入争吵，皇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

一边是步步紧逼、一心内斗的权臣，一边是守住北疆防线、安抚流民的南疆元烬，外加关外虎视眈眈、随时会再度攻城的北羯铁骑。

权衡许久，皇帝只能各打五十大板，降下两道旨意。

第一道，斥责四州刺史过度囤积边境粮草，勒令分出半数存粮运送雁关，支援边关守军；

第二道，温和规劝元烬，不必过度收容外地流民，令百姓各归本土。

旨意快马分送南北两地。

清河城主府内，元烬读完朝廷规劝文书，淡淡一笑，随手搁置一旁。

一纸文书，拦不住流离百姓求生之路。

传令边境关卡，不必遵从朝廷旨意，流民愿意前来定居，照常接纳。

林策担忧开口。

主公，公然违背圣旨，怕是会给朝中主战大臣抓住把柄，大肆弹劾。

元烬抬眼望向北方连绵雨雾，语气笃定。

朝廷自顾不暇，北疆北羯威胁未除，他们不敢贸然与我们撕破脸面。

况且百姓心中自有评判，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，他们便归向谁。

北疆雁关之外，数日大雨终于停歇，山间山洪消退，草原补给队伍冲破险阻，带着大批粮草牛羊抵达羯族大营。

拓跋宗弼站在堆积如山的粮垛前，眼中重新燃起凶光。

粮草补齐，休整五日，全军出动，强攻雁关。

攻破城关之后，分兵南下，先扫清沿路坞堡，再直取清河，斩元烬，平南疆。

南北两处危机，随大雨落幕，一同酝酿。

一边蛮族厉兵秣马，准备掀起新一轮屠城血战；

一边朝廷权臣暗中筹谋，时刻惦记南下征伐；

唯有南疆一隅，囤足粮草、安抚万民、整肃兵甲，静静等候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