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春雨彻底停歇,晴空万里,荒原上泥泞的土地被暖阳一点点烘干。
羯族大营之内,堆积如山的粮草、牛羊整齐码放,长途跋涉而来的草原补给队伍终于补足全军消耗。
拓跋宗弼身披黑金重甲,策马巡阅各营,五万铁骑整齐列队,马蹄踏过地面,震出沉闷厚重的轰鸣。
连日缺粮带来的低迷士气,随着粮草到位一扫而空,每一名羯族士卒眼中都重新燃起劫掠、厮杀的狂热。
中军高台上,拓跋宗弼拔出腰间弯刀,刀锋映着刺目的日光。
“雁关守军孱弱,南方那支潜藏山林的义勇兵力单薄,此番我全军压上,三日之内踏破城关!”
“破关之后,城中金银、粮秣、女子尽数分赏三军,休整半月,即刻挥师南下,踏平清河,取元烬首级!”
粗犷的号令传遍整座大营,数万羯人齐声嘶吼,声浪直冲云霄。
数十架修补完好的冲车、云梯、投石机全数推至前线,锋利的攻城尖木一排排架设完毕,大战一触即发。
驻守关外山林的小石头,一早便收到斥候传来的紧急情报。
他登高远眺,远处羯族大营旌旗林立,人马调动络绎不绝,浓重的杀伐之气隔着数里山道都清晰可感。
肩头旧伤遇晴暖天气隐隐作痛,小石头攥紧长枪,立刻召集麾下各级头领议事。
“拓跋宗弼粮草补足,不出两日便会全力猛攻雁关,咱们三千人马不能死守山林被动防守。”
他快速划分部署,条理清晰安排战法。
一千弓弩手分守三处山林高地,专门压制敌军冲锋梯队;
一千长矛步兵埋伏山道两侧,待羯人攻城陷入僵持,从侧后突袭粮营;
余下五百轻骑作为游骑,往来传递消息,伺机截杀落单巡哨羯兵。
一名校尉面露忧虑,低声劝谏。
头领,咱们兵力仅有三千,羯人足足五万,一旦深陷缠斗,极易被敌军合围,要不要派人南下向主公求援?
小石头轻轻摇头,目光望向雁关残破的城墙。
主公那边要提防四州官军偷袭南疆腹地,主力大军万万不可轻易调离。
我们只需牵制敌军侧翼,拖延攻城节奏,为关内守军争取修补城墙、加固防线的时间即可,不必强求正面决战。
“传令所有人,藏好身形,没有号令不许擅自出击。”
安排妥当,数名快马骑手分两路出发,一路奔往雁关城内通报周怀安,另一路疾驰千里返回清河,向元烬传递羯人总攻的消息。
雁关城头,周怀安收到预警,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拉紧。
朝廷调拨的一万五千援军驻守关后十里平地,将领向来畏战,多次推脱不肯协同布防。
周怀安无可奈何,只能调动关内仅剩千余伤兵,连夜修补西侧开裂的城墙缺口,搬运滚木、石块、火油堆放在各个垛口。
信使一路风雨兼程,数日之后抵达清河城主府。
元烬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两万乡勇,林策手持北疆急报快步上前,低声将羯族即将发动总攻的消息全盘道出。
元烬接过信纸,指尖缓缓抚过纸面,眸色沉冷。
拓跋宗弼蛰伏许久,如今粮草充足,必定倾尽全部力量强攻雁关。
关内守军残弱,朝廷援军不堪一战,小石头三千义勇只能在外围袭扰,难以正面抵挡五万铁骑。
林策拱手请示。
主公,是否抽调北部边境驻守的一万步骑,连夜北上支援雁关?
元烬走到巨大舆图前,指尖划过南疆与四州交界的各处堡垒标记。
四州刺史囤积大量粮草兵马,边境哨探回报,近日官军调动频繁,隐隐有集结之势。
若是抽调一万主力北上,境内防线空虚,这群权臣极有可能趁机领兵南下,突袭坞堡与粮仓。
内忧外患,两难相逼。
元烬思索片刻,定下折中周全之策。
第一,无需调动边境主力,调拨五千副硬弩、十万支防雨箭矢、百车干粮药材,由商道秘密送往小石头营地,强化他们的远程牵制能力;
第二,传令北疆沿线所有坞堡,全体青壮登寨值守,封锁所有南下小道,杜绝羯族游骑绕路劫掠;
第三,命北部边境两万乡勇分三班轮值,日夜驻守隘口,但凡四州官军有大规模出兵动向,即刻点燃烽火,全境进入战备;
第四,亲笔修书送往雁关后方朝廷援军大营,直言羯族五万大军猛攻关口,勒令援军将领即刻领兵进驻城关协同防御,若再避战不前,我将直接上书京城,据实弹劾其畏敌误国。
林策一一记下指令,立刻分派人手分头执行。
送信前往援军大营的使者快马赶至驻地,将元烬书信递到领军将领手中。
这名官军将领素来排斥战事,看完书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心里清楚,元烬在民间声望极高,手中掌握数万兵马,若是真的上书朝廷弹劾,自己必定丢官获罪。
万般无奈之下,将领只能硬着头皮下令,全军拔营,开赴雁关城头协防。
只是官军士卒常年疏于操练,军心涣散,行军途中拖沓散漫,足足两日才慢吞吞抵达关口。
周怀安站在城门旁迎接,望着队伍松散、兵器锈迹斑斑的援军,心底一片冰凉,心知这支兵马很难指望得上。
北疆荒原,拓跋宗弼选定吉日,一声号角响彻天地。
五万羯族铁骑分三路同步推进,黑压压的人潮朝着雁关城墙席卷而去。
投石机抛出硕大石块,狠狠砸在墙体之上,碎石飞溅;无数步兵扛着云梯、木盾,嘶吼着冲向城墙垛口。
惨烈的攻城战,再度拉开帷幕。
城头守军拼死放箭,滚木火油不断倾泻而下,可敌军人数实在太过悬殊,一波倒下,立刻有下一波人补上,攻势丝毫不见衰减。
山林之中,小石头登高观望,见城关防线压力陡增,当即挥手下达出击号令。
埋伏山道两侧的长矛步兵骤然冲出,直扑羯军后方粮草营地;高地弓弩手齐齐放箭,密集箭雨收割敌军侧翼步兵,硬生生截断一部分攻城梯队。
突如其来的侧袭打乱拓跋宗弼的部署,他不得不分出上万兵力回头围剿山林中的南疆义勇,攻城力度随之削弱,雁关暂时得以喘息。
可羯军人多势众,源源不断分出人手围堵山林,小石头麾下将士渐渐陷入苦战,伤亡持续增加。
千里之外的清河,元烬站在南城高楼,遥遥望向北方天际。
天边隐约泛起战火映照的暗红,无声诉说北疆正在上演的血战。
林策立于身侧,低声开口。
主公,小石头那边压力越来越大,长期僵持下去,三千义勇恐怕难以支撑。
元烬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。
我早已备好后手。
传令全境各处锻造坊,日夜赶造攻城器械与甲胄,所有乡勇加倍操练。
雁关若能守住,我们便继续固守南疆,安稳屯田蓄势;
倘若关口失守,羯人铁骑南下,又或是四州官军背后发难,这片土地,便是我们决战的主战场。
乱世之中,退让换不来安宁,唯有兵甲充足、民心稳固,方能在内外夹击之中,守住一线生机。
远方雁关的厮杀声,仿佛穿透千山万水,传入清河城头。
一场席卷中原南北的大乱,已经彻底拉开序幕,无人能够置身事外。

